顾小满不以为然道:“我骂的是借着考成胡作非为的人。”
唐文焕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一笑:“行,印就印!大不了我回南京投奔我叔父去。总比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强。”
次日一早,这篇文章便登在了观文堂新一期的时文小报上。
三
却说那文章刊出之后,便霎时传遍了街头巷尾。有人拍案叫好,道是终于有人肯替小民说句公道话了;也有人摇头叹息,说这“白门散人”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捋考成法的虎须。
最奇的是国子监一位老博士,平素最厌这些坊间小报,此番却特特差学生往观文堂买了几份回来,捻须叹道:“此文虽不及海瑞《治安疏》之烈,然其旨相近,倒不像权门养的鹰犬。”
然而顺天府尹施笃臣看了,却另是一番滋味。此人万历元年五月方升任府尹,年富力强,外头看着温文尔雅,内里却是雷厉风行的性子。考成法下来,他是京畿推行得最勤勉的官员之一。他自有他的计较,深知首辅正需人手立威,他若能将考成法办得漂亮,那便是在张阁老跟前立下了头功。
故而一上任,便雷厉风行,整饬吏治,清查赋税,只管考成达标,哪里还管百姓死活?
如今正是一心邀功讨好的时节,忽然冒出个“白门散人”,对考成法指指点点,这分明是拆他的台。
施笃臣看罢文章,当即吩咐下去:“查!看这文章从何而来。若有人借文章煽动民心、诽谤朝廷,便按律查封,拿人问罪!”
四
却说当晚,唐文焕正要关门去巷口吃碗馄饨,忽听得外头一阵杂沓脚步。
门帘一掀,七八个顺天府衙役拥了进来,当先一人身材壮实,腰间挎刀,正是捕头赵彪。
他也不多话,将一张盖了顺天府大印的公文往柜台上一拍,声如洪钟:“奉府尹大人令,观文堂刊印不法文字,煽惑民心,诽谤朝廷。即日起查封铺面,一应书稿账册封存候审。掌柜的,随我走一趟。”
唐文焕先是一愕,随即苦笑,正要开口,后厢房帘子一掀,顾小满走了出来。她径直走到柜台前,迎着赵彪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那篇文章是我写的。跟观文堂无干。要抓,抓我。”
唐文焕急了,一把将她拽到身后:“赵捕头,铺子是我的,出了事自然我担着。她不过是我雇来写字的伙计,文章的事她做不了主。”
“唐掌柜!”顾小满对着赵彪坚决道,“那篇文章从头到尾是我写的,与他无关!”
赵彪冷眼哼了一声:“你一个书坊女子,如何写得出这等文章?也罢,既然你要认,便一并拿了去。”说罢一挥手,两个衙役便上前拿人。
正在此时,一个清朗声音穿透了满街嘈杂:“赵捕头且慢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穿玉白道袍的年轻人从人丛中踱了出来,步履从容,折扇在手。
赵彪眉头一皱:“你是何人?”
他走到跟前,不慌不忙:“国子监监生,举人冯梦祯。”
他将折扇一合,“我便是白门散人。”
满场皆惊。
顾小满一怔,忙上前扯住他衣袖:“你胡说甚么!那明明是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已被冯梦祯轻声截断:“赵捕头,这大半年来刊发的时文,皆出我手。观文堂只管印行,与唐掌柜、与这位姑娘均无干系。你若要拿人,拿我便是。举人功名在此,跑不了。”
赵彪上下打量他一番,又看了看顾小满,见她站在灯影里,素衣清面,一双眼中却倔强如火。他略一沉吟,终是一挥手:“拿下。”
两个衙役上前,便扭住冯梦祯胳膊便往外拖。冯梦祯也不挣扎,只回过头来,朝顾小满笑了一笑,低声道:“放心。”
顾小满却急了,追出两步,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:“开之兄!!!”
这一声又急又亮,连檐下栖着的夜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。
她喊完便哭了出来,浑身发抖地看着那群火把光渐渐远去,被夜色吞没。
唐文焕走到她身旁,低声道:“别哭了。赵彪他平日不是坏人,只是顺天府下的令,他一个捕头也没奈何。不过开之兄是举人,又有国子监的名头,衙门不敢把他怎样。最多关几日,罚些银子,便放出来了。”
顾小满并未答话,只一直喃喃道“是我害了他”。
她望着巷口那一片墨黑的空处,没有理唐文焕的叫唤,转身便朝夜色里跑去。
这北京城里,她认识的人里面,能救冯梦祯的人只有一个,而她现在就要去找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