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话说自冯梦祯顶罪一事之后,倏忽已过半月。顾小满自知惹事,每日只在宣武门外那小院里伏案疾书,案上堆的尽是她从观文堂搬来的《大明会典》与各衙门递来的考成条陈。
“你这哪里是写文章,分明是跟那纸墨有仇。”善真每日下工回来看到她此般模样都吐槽道。
小满只道:“为了制度自信,我得先把这制度的肠子肚子都翻出来看看,才知道哪儿病了。”
这期间,她往国子监跑了两趟找冯梦祯,托他帮忙寻些前朝考核的旧档。冯梦祯二话不说,从国子监的故纸堆里翻出了洪武年间发黄的考成案卷,给她抄了抄本送过来。
唐文焕见他来得勤,倚在柜台后头边看书边懒懒道:“冯相公,你这监生做得倒清闲,隔三差五往我们这小书坊跑。”
冯梦祯笑了笑,把一沓抄本搁在柜台上:“唐掌柜若嫌我碍眼,下回我让顾姑娘去国子监取便是。”
唐文焕暗笑一声,像是觉得眼前此人比话本还有意思。
二
且说张居正这边,已然半个月不曾见到顾小满了。
自那一夜她求他,此后半个月,人影不见。张居正每日只在书房批阅奏章,接见官员,安排考成法各衙门具体推行事宜,表面上桩桩件件有条不紊,连管家游七都看不出甚么异样。
只有周知白隐约觉出些不一样来。往常老爷批阅公文累了,便搁笔到院里看看那两只白鹤和竹子。这几日鹤是照看的,只是站在鹤栏前时,眼神总有些飘忽,像是在看甚么,又像是在想甚么。
周知白给鹤喂食的时候,张居正淡淡说了一句:“近日风大。”
周知白愣住,这七月里的天,哪来的大风?
到了傍晚,张嗣修进书房请安。张居正问了些功课上的事,又若无其事道:“国子监近日学风如何?”
嗣修道:“尚好。冯开之那厮前些日子闯了祸,近日倒安生许多,每日只埋头在藏书阁里翻旧档,说是在帮人查甚么东西。”
张居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:“帮甚么人?”
“只听说是他那红颜知己。”
“既是红颜知己,为何不体谅他,那红颜自己不会查?”
嗣修一愣:“这……儿子不知。”
过了半晌,张居正只道:“你去罢,莫学他人这般歪风邪气。”
嗣修只觉得父亲今日没有加功课倒是让人快乐,还跟懋修一同舒了口气。
又过了数日,一日,张居正刚从内阁回来,在书房里更了常服,正倚在榻上看书。周知白忽然进来禀道:“老爷,顾姑娘求见。”
张居正手里的书没放下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但周知白分明见他的书已经停在那一页久久不动了。
三
顾小满进来时,怀里抱着一沓用布包着的纸,脸上带着半个月来的倦意和北京夏日的独有的闷热。她心里念念叨叨着,这半个月她写的字比本科三年跟研究生一年加起来还多,张居正要是不给她发个“明代杰出学术贡献奖”,都对不起她熬掉的头发。
但嘴上只规矩地说了句:“先生下午好”,便迅速把布包揭开。
张居正放下书,看了她一眼,半个月不见,人瘦了些,衬得那双鹿眼愈发大了。
“这是甚么。”他问。
“考成法的修改细则。”顾小满把那一沓纸放到他眼前,“我查了洪武年间刚开国时候的考成案例,又翻了《大明会典》里关于官吏考课的旧制,还找冯梦祯帮着寻了些国子监存档的考核案卷……”
张居正端茶的手顿了一顿,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。
“总之,我总共理出了你的考成法可以修改的五个意见,都在这里了,先生可以一看~”顾小满说完,站在那儿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张居正没说话,将那沓纸拿过来开始翻看。
一说考成法将考核权尽收内阁,六科沦为附庸,言路由此堵塞,当恢复六科独立稽核之权,内阁只做终审,不做初审。
“此条,你拟得过于天真。但……我此前已让内阁起草了设置稽察考成司的章程。此司由六科给事中轮值,不设固定堂官,直接对内阁负责。如此一来,既可保持六科独立的监督职能,又不至于让内阁授人以柄。”张居正说这话时,略带了些欣慰。
“啊?先生已经做了?”顾小满感觉到了出师不利,张居正做得更全面,更圆滑。
张居正只又翻了一页,文中二说催科一项权重过高,当加入教化、狱讼、水利、积谷等项,并引入地方士绅百姓的匿名评议,使官员不敢只顾账面数字。
三说各地土田肥瘠不同、年成丰歉不同,若一刀切地限期追比,必致地方官为求自保而盘剥百姓,当依地理、气候、贫富等划定不同考核等级,留出容错余地。
张居正皱了皱眉,“这般,其三可酌用,其二待商。待商者非不可行,乃行之需时需人需银子。世上无不可行之策,惟不可行之时机耳。”
“那先生再看看四跟五。”顾小满也不气馁,又赶紧帮张居正翻了一页。
那第四页说考成法原为督政,到了地方却变作虐民,酷刑皆以追比为由,当明令禁止,设申冤渠道,允许百姓越级申诉。
顾小满十分得意指着这条:“先生你看,这个,百姓匿名评议,让官员不敢只做账面文章!”
张居正目光停留片刻: “匿名评议?你是想让地方官花银子雇人写好评,还是想让乡绅借机报复对头?”
顾小满一愣:“……那可以设复核机制的”
“复核的人,谁来复核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旁的先不说,这一条划掉。”
“……”
最后一条,又言法治化,说考成法过于依赖首辅个人权威,人存政举、人亡政息,当将设立常设考核机构,使其成为国家法度而非个人工具。
四
张居正看罢,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。
沉默了良久,他才开口:“你这些,如何写出来的?”
顾小满愣了一愣,这是她努力回忆了自己本科的专业知识,再结合自己读过查过的史料,当写论文一般写出来的。她在国外上学时是国际关系专业,后来研究生又念了政治与传媒,她只觉得那些纷纷扰扰的政治拉扯很累人,自己比较适合当记者,写文章她行,但是这种政策嘛,这还是她第一次把这些知识用在明代,毕竟明代都是内政,她有些心虚:
“就,先生之前教我的嘛。”她打算如此掩护过去:“还有部分是看案例悟出来的,部分是我自己琢磨的。”
张居正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“你能想到这些,已是难得。只是能想到的人,这天下从来不少。能落地的,屈指可数。”
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,你既进步颇多,我内阁那把椅子挺重的,你若是男子,应当来坐坐。”
这话听不出褒贬,亦听不出是阴阳怪气或是真心实意,但顾小满已决意装傻:“真的么?!你终于要动用你的特权提携我入阁了?!!我可以女扮男装,我可以科举。”
“坐坐,并非坐班。”
“那先生你这话说跟没说有甚么两样?”
张居正不接这个话茬,只将那沓纸重新叠整齐。他沉吟了片刻,慢慢道:“只是你这要修改考成法的提议,若直接署了我的名递上去,明日内阁就要翻过来,等于授人以柄。”
顾小满刚想争辩,他又道:“但若以你那白门散人的名义,以观文堂的名义,先在外头的民间议论里把这几条主张放出去,便不妨事了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先在民间造舆论?”
张居正微微皱眉,却也懂了她的意思,颔首道:“待士林议论渐起,朝中自会有人借题发挥。”
“谁会借题发挥??”顾小满一愣。
“某些考成中排名靠后,恰好需要一道拿得出手的奏疏来证明自己不是只会磨洋工的言官……”张居正意味深长,又补充道:
“只是,你这份东西,三日后你再来一趟,我把改过的稿子给你看了再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