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上,林倦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握着左手腕。
不是故意握的,是睡着的时候自己握上去的。四根黑色皮筋被手掌压着,勒出浅浅的红印。他把手松开,看着那些红印,看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。
“你昨晚睡着了以后,一直握着那个位置。”林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我知道。刚才看到了。
“你做梦了。”
什么梦?
“你不记得了。但你哭了一下。不是流泪,是那种梦里才会有的、没有声音的哭。你的脸皱了一下,然后就不皱了。”
林倦揉了揉脸,下床。洗漱的时候,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还是不好,但眼睛下面的青灰比上周淡了一点。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,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说不上来,不是光,不是神采,是一种“有人在”的感觉。不是林归在他身体里的那种“在”,是那种“今天好像可以过下去”的在。
“你今天心情比昨天好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可能是因为今天是周五,明天就能见到沈栀和陆苗了。
“你很想见她们?”
林倦想了想。想。但不是那种“很想”,是那种“应该去”的想。沈栀哭了,陆苗约了,他答应了。答应了就要做到。这是他的原则。和开心不开心没关系,和想不想也没关系。答应了,就要去。
“你还是会去的,对吧。”
嗯。
林倦换好校服,站在玄关穿鞋。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,右手腕上的草莓挂坠从袖子里滑出来——不对,之前那个版本已经删除了。他现在右手腕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左手腕上的四根黑色皮筋。他看了一眼空空的右手腕,觉得少了什么,但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林归问。
没什么。走吧。
七点零三分,林倦走进教室。苏澈已经到了,正在吃一个肉包子,满嘴油光。看到林倦进来,他含混地说了句“早”,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递过来。“我妈今天包多了,给你带了一个。白菜猪肉的,你尝尝。”
林倦看着那个塑料袋,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。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咱俩谁跟谁。”苏澈转过身去继续吃包子了。
林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,把塑料袋放在桌角。他没有马上吃,而是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几秒。包子还是热的,塑料袋内壁蒙了一层水雾,白乎乎的,像在呼吸。
“苏澈对你很好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他每天都给你带吃的。”
也不是每天。一周三四次。
“你吃了吗?”
吃了大半。有时候吃不完,但都吃了。
“你以前不吃的。”
林倦把塑料袋打开,拿出包子,咬了一口。白菜猪肉的,白菜切得很碎,猪肉肥瘦相间,咸淡刚好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“因为你觉得欠他人情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但现在不那么想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因为他说“咱俩谁跟谁”。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你不用还。
林倦把整个包子吃完了。他把塑料袋叠好,塞进抽屉里,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。
上午的课波澜不惊。数学讲平面向量的数量积的几何意义,物理讲万有引力定律的应用——天体质量的计算,化学讲元素周期表的综合应用。林倦听课,记笔记,做题。手还是抖的,但抖得越来越轻了。有时候他写着写着,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的手是稳的。那种“发现”的时刻,他会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课间的时候,他没有出去。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走廊里很吵,有人在跑,有人在笑,有人在大声喊一个名字。那些声音从窗外涌进来,像潮水。他闭着眼睛,在潮水里面找自己。找到了。很小,很安静,但确实在那里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一直在想沈栀。”
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,白色的球在绿色的草地上滚来滚去。
……嗯。
“想她什么?”
想她昨天哭的样子。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腕上的时候,我觉得我的手腕不是自己的了。是她的。她在那上面留了东西。
“留了什么?”
不知道。不是实物。是……一个印记。像被烫了一下,但烫的不是皮肤,是里面。
林归沉默了几秒。“你对她有感觉?”
林倦愣了一下。什么感觉?
“喜欢。那种喜欢。”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不是。不是那种喜欢。是那种……被人看到了的感觉。她看到了我的伤痕,她没有躲,没有问“你为什么这样”,她只是哭了。她的哭不是在说“你好可怜”,是在说“你对我来说很重要”。
“你觉得你对她来说很重要?”
她说的。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“你信?”
信。
林归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更久。久到上课铃响了,久到物理老师走进了教室,久到林倦翻开课本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他写的是开普勒第二定律,但写到一半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因为他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暗了一点点。不是灭了,是暗了。像一个人转过了身,脸朝着墙壁,只留下一个后背。
“林归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你在不高兴。
“没有。”
你有。灯暗了。
林归没有回答。林倦放下笔,把手放在桌下。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腕,四根黑色皮筋并排贴着皮肤。他把其中一根拉起来,弹了一下。啪。疼的。新皮筋,弹起来还是很疼。他又弹了一下。啪。
“别弹了。”
灯亮了一点点。
林倦没有弹第三下。他把手放回桌上,拿起笔,继续写笔记。
中午,林倦去了槐树下。阳光很好,四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。他靠在树干上,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,吃了四片,喝了几口水。风吹过头顶的树叶,沙沙的,像在说悄悄话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?”
林归没有立刻回答。安静了几秒。
“……嗯。”
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林归会承认。林归以前从来不会承认这种事。他会说“没有”,会说“你想多了”,会说“我只是在担心你”。但这次他说“嗯”。
“吃谁的醋?”林倦问。
“沈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看到了你的伤痕。她哭了。她说你对她很重要。她握了你的手腕。她的眼泪滴在了你的皮肤上。”
林倦听着,把一片饼干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这些事情,我都做不到。”林归说。声音很平,但林倦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“我知道我不如她”的平静。
“我没有手,没有眼泪,没有体温。我握不住你的手腕,我哭的时候你感觉不到,我说你对我很重要,但你只能听到声音。声音太轻了。不够重。”
林倦把剩下的饼干放回书包里,靠在树干上,看着天空。四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