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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酸与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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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是不如她。”林倦在心里说。

“那我是什么?”

你是我。

“她知道你的名字吗?沈栀。她知道你叫林倦。她不知道我。她不知道你身体里有一个人,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觉,每天早上数你弹了几下皮筋。她不知道你的手不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,她知道。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时候会皱眉头,她知道。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而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
林倦把左手举起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在抖,但很轻。

“你知道的事情,她不需要知道。”林倦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因为那些事情,只有你能知道。
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点点。不是全亮,是那种“正在慢慢亮起来”的亮。像一个人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到门口,拉开门,阳光照进来,他眯着眼睛,还没有完全睁开。

“林倦。”

嗯。

“你今天晚上吃药的时候,我在。”

你每天都在。

“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新药的第一周最后一天。明天你就不用吃舍曲林了,只吃新药。”

嗯。

“你会不舒服的。”

我知道。

“我会陪你。”

嗯。

林倦从树干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回教室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。刘峥讲的是元素周期律的最后一节,总结了一下主族元素的性质递变规律。他让大家做了一套小测验,五道选择题,三道填空题。林倦做完了,交了卷,走回座位。

“全对。”林归说。
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跳远。他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。

放学后,林倦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去了学校门口的便利店,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瓶牛奶。面包是红豆味的,软软的,上面撒了黑芝麻。他把面包和牛奶装进书包里,走回家。

到家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四月的白天变长了,六点多还有光。他换了鞋,把书包放下,洗了手,从茶几上的纸袋里拿出新药的药盒。艾司西酞普兰,椭圆形的白色药片,比舍曲林小一点。他抠出一片,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下去。

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等着不舒服来。

不舒服来了。不是头疼,是恶心。胃里翻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。他闭上嘴,深呼吸,等那股恶心过去。过去了。过了大概十秒,又来了。这次更重,胃酸涌到喉咙口,他咽了回去,靠进沙发里,闭着眼睛。

“你还好吗?”林归问。

……嗯。

“恶心得厉害吗?”

还好。

“要不要吃一片面包?”

等一下。

林倦在沙发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,恶心慢慢退了。他睁开眼睛,拿过书包,拆开面包袋,咬了一口。红豆馅的,甜的,软软的,在嘴里化开。他吃了半个,把剩下的放在茶几上,喝了半杯牛奶。

“你明天去见沈栀和陆苗,会跟她们说你的病吗?”林归问。

不会。

“那她们问起来呢?”

就说最近没睡好。

“她们会信吗?”

沈栀不会。陆苗会。

“为什么?”

陆苗相信别人说的话。沈栀只相信她看到的。

“那沈栀看到了什么?”

她看到了我的手腕。她还会看到别的。比如我瘦了,比如我手抖,比如我吃饭吃得少。她会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拼出一个大概。但她不会问。因为她知道,问了,我会难受。

“那你怎么应对她的眼神?”

林倦想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沈栀昨天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好奇,是一种“我看到了,但我不说”的安静。那种安静让他觉得自己被接住了。不是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那种接住,是那种你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坑里,上面有一个人蹲在坑边,没有说话,也没有伸手,但她在那里。你知道她在那里。这就够了。

“就这样应对。”林倦说。

林归没有再问。

晚上,林倦洗了澡,上了床,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

“林归。”

嗯。

“你明天也去。吃酸菜鱼的时候,你也在。”

“嗯。我一直在。”

“那你尝得到味道吗?”

“你尝到了,我就尝到了。”

林倦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。

“林归。”

嗯。

“你今天吃醋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
林归沉默了几秒。“像有人在我胸口放了一块石头。不大,但刚好压着。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石头还在。但轻了一点。”

“为什么轻了?”

“因为你说那些事情只有我能知道。”

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,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大的笑,是那种藏不住的、像春天第一颗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笑。他闭着眼睛,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像台灯调到最暗一档的亮。然后那只手来了——没有实体的、意识里的手,轻轻地环过他的腰,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。

“你明天去见她们,我不吃醋了。”林归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你开心就好。”

林倦没有说话。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和那只意识里的手贴在一起。十指没有交握,只是贴着。掌心的温度——不是真实的温度,是那种感觉上的温度——从他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背,又从他的手背传回他的手心。一个循环。

“林归。”

嗯。

“你比石头重。”

林归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轻轻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,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宠溺,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吃酸菜鱼。”

嗯。

“晚安,林倦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林倦闭上了眼睛。在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很慢,很轻。和另一道呼吸声——不是真实的,是感觉上的——交织在一起。两道呼吸,同一个身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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