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繁的身子比以往更加瘦削,原本鲜艳欲滴的红唇此刻白的像纸,她薄薄的身子撑在门框,眼皮半垂,冷冷看着秦沛然。
她少有这样的表情。
“这个,”楼繁抬起手,她的胳膊变得又干又黄、骨骼突兀地显出来,像脱了水的木枝,腕处的圆骨则是砍枝后留下的节疤,“帮我带给宋家二小姐。”
秦沛然将信件塞进袖子,又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厨房那儿边走边道:“我先给小姐做点吃的。”
楼繁只倚着门框,静静望着秦沛然奔来奔去的背影不作声,直到饭食被放至面前,那人揣着信封出了门,楼繁这才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唇角,哼了声:“看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说完,她将面前的饭食一踢,滚烫的热粥泼了满地,楼繁浑然不觉踩了过去。
楼繁始终与秦沛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一路跟着她绕过好几个胡同小巷,足足走了有半个多时辰,这才到了宋家宅子门前。
正巧遇上宋家老二从轿子上下来。
“你好像是楼府那个……”宋桥站在府门前,让下人们都散了,可能是秦沛然的妆束与往日不大相同,以至于宋桥半天都没认出来。
“宋二小姐,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信件。”秦沛然恭恭敬敬,垂着头将信送了过去。
宋桥狐疑地皱起了眉,她与楼家那位是玩得挺好,自楼府出事,她也想去看过,可家中长辈总说要避嫌,一直管着她,这才没去成。
再听到楼府的消息,是有次路过,望见一群粗人踩着肩去拆楼府的门匾,可见里面是个什么光景。
下人后来告诉她,那儿已经人去楼空了。
谁承想都过了好些日子,楼繁的贴身丫鬟竟拿着她的信出现在自家府门前。
宋桥展开信笺,里面字不多,她粗略看完,笑出了声,朝秦沛然脸上捏了捏。
秦沛然想躲,又觉不妥,只将脑袋垂的更低了。
“你家小姐说,”宋桥将信折了折,塞进袖口,扬着脑袋盛气凌人,“楼府败了,她可没钱使唤你了,让你来投奔我,我这儿有钱,保你跟以前一样吃香喝辣的。”
秦沛然小心翼翼偏开了脑袋,于是掐在她侧颊的手落了下来:“奴婢自小便跟着小姐,只能是小姐的下人。”
“哦?”宋桥抬眼望了望四周,好在没人敢偷听她的闲话,于是她凑近了些,压在秦沛然耳边道,“只是下人?”
秦沛然一张小脸霎时白了。
宋桥狡黠坏笑着,继续不依不饶:“你和你家小姐是什么关系,我可一清二楚,你表来表去的忠心,怕不是因为——爱吧?”
出乎宋桥意料的,秦沛然比刚才冷静多了,像是听见对面说出的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于是她淡定而坦然地望着宋桥,摇了摇头:“我对小姐从来没有过歪心思,更没有爱过。”
听到这儿已经足够,楼繁冷青着脸从府门前的石狮像后沿着来时路回到破败的楼府,一路上偶尔有人看她,也不知是认出她曾是众星捧月的楼家大小姐,还是仅仅因为这人看上去骨瘦嶙峋、太过狼狈。
她走到自己屋前,看见地上一滩稀粥已经围了不少蚂蚁,于是她蹲下身,食指在粥上沾了沾,混着污泥一齐塞进了嘴里。
勉强不想做个饿死鬼。
另一边,秦沛然余光从石狮像上一扫而过,接着道:“但小姐是我此生唯一的依靠,我没法抛下小姐投奔您,既然信已经送到,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秦沛然小心翼翼揣着路边买的烧饼回府时,莫名的寂静令她心底一跳。
“小姐。”她放缓了步子,生怕惊扰些什么,连声音也异常的低,可楼府太过空荡,即使这样,她的声音依旧在长廊中反复回荡,“我买了小姐爱吃的烧饼,小姐好些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是?”
她终于慢步行至小姐房门前,门口那一大滩密密麻麻爬了蚂蚁的稀粥挡了她进屋的脚步。
于是秦沛然在门口站定了,直直望着门缝:“小姐,我知道你不爱吃粥,那就出来吃个烧饼吧。”
没人应答,可穿堂风却毫不留情地告诉了她答案。
木门许久未能打理,被吹开时便吱呀呀地响,秦沛然隔了点距离站在门前,她的眼神向来很好,因此便清清楚楚看见了梁上白绫悬着楼繁惨白的脸、以及地上落了一只的粗布麻鞋。
秦沛然坐在地上,低头安静地吃起那块本应给小姐的烧饼,吃了一半就觉得难以下咽,只好扔进蚂蚁堆。这个烧饼花光了她所有铜钱,倒便宜了那些畜生。
处理完烧饼,秦沛然从柴房寻了条污糟糟的粗麻布,比起小姐脖子底下那条逊色多了,不过她倒也不太在意,于是她踩着受了她恩惠的蚂蚁堆进了屋,悬梁在楼繁身侧。
踢开脚下的长条木凳前,秦沛然捉住楼繁松软无力的手,挤开五指紧紧相扣:
“我说过的,小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