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见雪喉咙又是一噎,视线默默从脚底移到对方布满云纹的胸襟,再然后是下巴、接着是嘴唇、鼻子、眼睛……可到了下巴处,他的视线便进退维谷,好似爬山爬到了半山腰,大脑缺氧,爬不动了,而后他似乎听见虞清商笑了声,气息落在他发顶。
不知怎得,他后颈发凉。
“‘师兄’总说要护我,信我,如今,只露出点原貌便让师兄如此胆战心惊,莫非师兄叶公好龙?”
原貌?
什么原貌?
江见雪心脏没有缘由地狂跳起来,还没等他做好准备,便听虞清商再次轻描淡写道:“‘师兄’,除了眼前所见,你大概不知道,当初的同门七人——”
江见雪呼吸一滞。
“也是我杀的。”
“还有那个外门弟子王霁。”
“还有一个,你猜是谁?”
“师兄。”
虞清商突然唤了声。
一条又一条的惊天真相砸得江见雪眼冒金星猝不及防,听见虞清商叫他,他下意识地抬起了脸,却见那双紫眸含着淡淡笑意,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。
江见雪就这么痴痴地盯着,神思早已云游天外。
同门弟子七人,连同王霁都是他杀的。
是他杀的。
他是谁?
虞清商。
所以凛冬城审判根本没冤枉他?
不,怎么会呢?
江见雪觉得好笑,突然他的笑意戛然而止。
【那七个同门尸体,我也见过……却莫名觉得熟悉?好像就是我做下的。】
【王霁死了……尸身跟漱玉峰的七位同门似是一致。】
往日话语瞬间闯入脑海,江见雪浑身一僵,他侧身迈开一步,掠过虞清商,急至那几具尸体处,尸体们死不瞑目,脖颈处被一剑封喉。
他蹲下身,颤抖地伸出手。
尸体上灵力未散,江见雪不费吹灰之力便捕捉到那丝灵力,阴冷入骨,只碰了一下,他指尖便被冻成了紫色。
是冰雪气息,但更为阴戾。
原来他一早便已供认不讳,是自己固执己见,从未相信。
所以,都是真的。
结论敲定的瞬间,江见雪便听“轰隆”一声,地震山摇,心里那座房子几欲崩塌。
不,或许另有隐情呢?
他依旧不死心地想,给自己的愚钝找借口。
刚刚虞清商最后还有一句,说了什么来着?
【还有一个,你猜是谁?】
【师兄。】
师、兄。
“砰——”
一道惊雷直劈眉心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江见雪停下了所有动作,缓缓站起身,头“嘎吱嘎吱”地转了过去,看向虞清商。
薛三思不是失踪未归,是被虞清商杀了?
此刻,往日的种种情形在眼前倏然放大,那些他自以为温馨和睦、百年重逢的戏码宛如一部迟到百年的注疏,翻到古卷的最后一页,都理解成了反话。
月色下,他看见向来不苟言笑的虞清商竟然笑了,江见雪觉得自己见鬼了,他僵硬地掐自己大腿,疼痛延迟了会儿,顺着那块被掐得青紫的皮肉传到大脑皮层,疼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师兄怎么这种眼神?”
虞清商走进,突然抬手拂开黏在江见雪颊侧的头发,“当初,就是这里。”他手向下移,指尖点在江见雪的心口,“我将他一剑穿心,魂飞魄散。”
“所以,自凛冬城你出现在我面前,我便知道,你不是他。”
江见雪的呼吸断了。
虞清商低头看着自己指尖,情不自禁展开掌心,贴在江见雪胸襟上,“一只孤魂野鬼,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“是要杀我?”
“害我?”
“替天行道?”
他声音越来越重,到最后,却像是被逼急了似的,沙哑问道:“还是——”
“救我?”
风过林梢,枯叶沙沙作响,江见雪闻言猛地抬起头,他张嘴,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便见虞清商早已换了副神色,额间的神纹红得发黑,那瞬间,他竟觉得害怕!可那是他心心念念救的月亮!
“你说。”
江见雪被叱得肩膀一抖。
虞清商死咬牙关,气息陡然凛冽:“你说!”
“你究竟是何居心?!”
“清商,你冷静点,我——”
“我不信!”虞清商猛地推开江见雪,踉跄后退几步,潋滟月光下,他反问: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你想救我,对吗?然后呢,再抛弃我?给点甜头再给一棒槌,以此报复我,折磨我?”
“你也看到了,这些人都是我杀的,薛三思也是我杀的,我已入地狱,早在凛冬城我就该身败名裂!我这般人何以求得他人救赎?你很聪明——”
虞清商盯着江见雪愕然圆睁的双眸,接着道:“相比于那些蠢货,你最有耐心,可惜,我不会上当。”
“你说,你别无他心,那好。”虞清商气息渐渐弱下来,他看向江见雪,尽量平缓着声音问:“那你告诉我,你究竟是谁?”
风吞万籁,江见雪感觉自己像根独立黄沙的秸秆,枯黄憔悴,他张了张嘴,艰难吞吐:“我……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我——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虞清商的紫眸从询问那瞬燃起的光亮渐黯,最终趋于灰暗。
终于,他低笑一声,再看向江见雪时眸中不再有任何温情,突然,没有任何预料!他猛地拔剑而出,寒光一闪猛地劈向江见雪!
没有任何犹豫,江见雪早已遇势待发抢先一步抄起惊蛰,在那剑锋来临前率先刺去!
“砰——”
剑意来势汹汹,却巧妙地避开了江见雪,将他身后巨石瞬间劈成两半!
而江见雪——
他懵了。瞳孔地震双手颤抖着收回剑,剑尖处已血迹斑斑,血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掉在黑土上。
“清商,不,这不是……”
江见雪惊恐地看向自己,又看向虞清商,手忙脚乱不知作何解释。
虞清商站在原地,缓缓抬起脸,脸颊上那道新痕,像是小儿张开的嘴,一行血顺着瓷白脸颊滑落下来,像是在流泪。
他紫眸平静无波地盯着江见雪,抬手缓缓擦去血迹,好像无声道:你看。
“你口口声声要救我、信我、护我,那你……为何一直攥着惊蛰?”
“你说我是你想守护的人,如今是否幻想破灭,被现实当头一棒?”
“你也怕我杀你,你也如此怕那个阿阮吗?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经历了大风大浪最后被冻结在冰面上的船。
“清商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虞清商向后退了几步,脸上表情好似被风吹灭的灯,越来越暗,什么也不剩了:“都是枉然,何须再废心机?”
“继续纠缠,不过彼此难堪,徒增恶心。”
江见雪彻底僵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