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贺采才从宣临镜的口中得知了这个热闹的前身,原只是一场寻常的相遇。
见贺采表了个洗耳恭听的模样,宣临镜便同他娓娓道来,“你总躲在人间不晓得,半月前清都上操办了一场寿宴,因阵仗大了些,孟春禽当时忙不过来,还扬言要抓你回来。后来争来争去,这个宴不知怎么竟落到了不争不抢的殊观头上,说来这件事也很古怪……罢了暂且不提这个吧,没什么好说的。这个宴本身其实并不大重要,不过正巧和这场宴有些关系。”
宣临镜口中的这个相遇,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。
——满堂兮美人,忽独与余兮目成。
他口中的殊观,就是悉昙宫的小殿下。这名字自然是辰宿给起的,辰宿在凡时曾经以宋为姓,小殿下就叫做宋殊观。
说那日宋殊观在宴前抱琴献乐,仙音绕梁,宴上又有仙姬歌舞,一片花林粉阵、美不胜收。
他被劝着饮了几杯酒,后来大约是不胜酒力,推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席。久未回座,谁也不知道他并未走远,而是远远伫在宴席之外的一方荷池旁,抓了把鱼食喂起鱼来。
这时就有了这热闹里的第二位主角,从北海来赴宴的蛟族七殿下言为错。从宴上跑出来透气的言为错见他仙姿无双,又与自己年龄相仿,便随手拉了个路过的仙人,好奇道:“那是谁?”
那仙人也没多想,随口回道:“那是悉昙宫的小殿下。”
言为错点点头,张嘴就来,“哎,小殿下。”
蛟族不比清都规矩繁多、束手束脚,这位七殿下又年轻,向来随性率真而为,只是他这么脱口一叫,旁侧的仙人自是倒抽一口凉气,就是想捂他的嘴也已经来不及了。
倚着玉栏的那人果然依言回望过来,虽说眉眼间情绪不辨,却隐约可见的有些冷漠。
若宣临镜所言属实,有关宋殊观的身世贺采倒是清楚一些。
百年前,如来世尊于娑婆世界之上的第十四层——寂静离尘光世界,一处香水海旁、菩提树下拈花示法。
如是我闻,一时佛在摩竭提国阿兰若法菩提场中,始成正觉。
彼时诸华盛开,共浴佛光,法场退去,辰宿帝君穿香水海而走时,被朵朵荷叶牵绊了袍袖,他垂目所见,面前一盏窈窕的莲华。
世尊说法,功德无量,目之所能及、所不及之处,皆是诸华盛放,唯有这一朵闭合不开。他尚在这厢疑惑,那厢花苞已化为一个粉雕玉琢、颜色齐整的小娃娃,一双眼眸静若含珠,瞧着只有五六岁的模样。
四目睽睽,那粉白衣裳的小娃娃伸出一只瓷肤的小手,揪住他的衣袖。
辰宿帝君轻轻地笑了,“你是哪来的小菩萨?”
他拽了拽袖子,发现拽不动,觉得很好玩,又笑问,“这是要赖上我了?”
无论辰宿如何温言好语,小娃娃仍然一声不发,也不肯松手。辰宿只得折回去,与世尊相谈甚久。也不知二人究竟谈了些什么玄妙,总之辰宿还是把那个莲胎带回清都来了。
这就是这位小殿下的出世了。
辰宿帝君勤政,不常在清都,宫人千年间见不到他也是常有的事。悉昙宫的主位形同虚设了千万年,此时却多了个奶娃娃,怎么叫,很是个问题。
还不等掌事仙官去请教,把人带回来的第三日,疾黎生了些异动,辰宿便抽身而去,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清都,一时竟像是忘了自己的宫里还有这么个无名无份的人。
一晃眼过了十年,宋殊观仙职在身,这回称谓什么的自然不用再为难了。至于辰宿,见他态度如此随意,又从不走心过问,让那群私底下下注开盘、赌定宋殊观其实是帝君私生子的人输得十分凄凄惨惨戚戚。
原本小殿下也是众仙私底下的叫法罢了,但如此叫来叫去,终有一日让个嘴漏的给叫到了本人跟前,谁也没料到这个称呼竟换得了宋殊观十二万分的冷眼相待,“我不是什么小殿下。”
这句话里可供琢磨的东西那就太多了,任谁都看得出来,二人虽有缘知遇,关系却无有和睦。众仙就着此事津津乐道,认为辰宿将人带回来,却又甩袖不管,其实和顺手捡了只称心如意的小猫小狗并没什么区别。又将他一个半大孩子丢在冷冷清清的悉昙宫,狠心不闻不顾,宋殊观如此冷脸倒也情有可原。
这事之后,众仙闲谈时,再称他作小殿下就难免存了些看笑话的意思,明面上见着了,彼此谦和有礼一点头,还是会依着他司五音、掌乐府的缘故,唤上一句少乐仙君。
言为错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原由,仙人当下心思已百转千回,又想到今日毕竟是一场寿宴,少乐仙君未必会把场面闹得不愉快。壮着胆子再去看,宋殊观果然是没什么反应的,只将手边碟子里的鱼食尽数洒了个干净,引得半个池子的彩鲤都摇头摆尾地向他这一角围过来,一时间尽是激烈的水花。
被言为错搭话的仙人将将才放宽心,未料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,又把他的心提回了嗓子眼。
宋殊观把目光钉了过来,冷不丁问言为错,“小殿下是在叫谁,我吗?”
于宋殊观看来,自己不过是同言为错有过不愉快地一面之缘罢了,谁知道落进言为错眼里,却如见青山,如涉绿水。
偏偏言为错还浑然不觉,殷勤地对宋殊观自报起家门来。
“言为错?”宋殊观瞧着他,忽而间春风化雨地对他一笑,“你可知你的名字出自哪句诗?”
远远的正殿上,仙娥正将一曲琵琶弹得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众多说法中流传最广的一版,说是小殿下这一句,字字如珠玑,正正落在言为错的心盘子上,还叩得一团乱响。
一直以来,他都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,寓意了言多必失,他爹乐原君也总喜欢拿这个名字说教他,叫他多做事少说话。唯独今日叫宋殊观那么一念,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,人生何处不相逢。
贺采听得雾里看花、犹抱琵琶,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山穷水复的故事,能让宣临镜如此津津乐道,他于是起手打断道,“等等等等,这和你说的热闹真的有关系吗?没什么关系的话还是暂且先略过不提罢。”
宣临镜笑了,“你也忒没耐心了。算了,我们方才说到这位言为错与殊观的相遇是不是,现在正要说起这个热闹。”
此时贺采只以为这是场伯牙善琴、子期善听的风雅,谁知道这居然是段神女有心、襄王无梦的风月,待他回过味儿来,人已经到了悉昙宫,进退不能,一时悔不当初。
宋殊观只在悉昙宫待了不足十年,领了仙职,自然也有了自己的仙府。于理他虽是不必再回悉昙宫的,但于情,到底自小就是在这宫里长大的,辰宿又从来没留过什么自立门户单活独过之类的只言片语,加之掌事仙官与抚养他的一干仙娥也极力挽留,因此他还是住在悉昙宫里。
鹭下殿是他刚到悉昙宫时给自己挑的住处,在西南角,与辰宿住的援风殿并不挨着,独自依偎在好大一片拒霜花林中,殿前的花林间搭了几座观景的赏花小亭。宋殊观下了职,惯例在亭子里与自己对弈,只不过最近还添了个新乐趣。
言为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宋殊观格外欣赏有才情的人,特地让人去凡间搜刮来一些歌情咏爱的诗文辞赋,每日眼巴巴到鹭下殿,换着花样念给他听,当真好一片痴情。只不过常常念得前言不搭后语,惹得那些服侍的、偷看的宫人们欢声笑语不断。
“美人兮美人——”言为错磕磕巴巴念两句,低头瞥一眼手心的小抄,胸有成竹地准备继续念。
忽然一道平阔沉响的嗓音自宋殊观身后传来,缓缓道:“美人兮美人,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。”
宋殊观取棋子的手就那么悬停在棋枰上,面色不甚明显地白了一下。
残霞尚满天,花道两旁累累的芙蓉花如美人醉后的玉颜,来人一身月白绣金衣袍,信步闲庭从密密的花林深处匀稳走出,眉眼疏朗神秀。亭角的拒霜花跌落两三朵,静静地掉在花砖上。
一时风平浪静,四下里的窃窃笑语皆被掩下了,跪了乌泱泱一片宫人,此起彼伏的“帝君”之声不绝于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