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上犹犹豫豫地看了贺采两眼,大约还想同他说些什么,见贺采亦爱莫能助地瞧着他,只好脚下犹犹豫豫地走了,没走几步,化作只小狐狸,扭头看了眼仍旧一头雾水的贺采,一溜烟儿就跑远了。
谢静缘才开口道:“不用怕,它能用障眼法化出来雨悬河,却不敢随便化出九子铃来唬弄人。”
贺采于是低头去看他身上那串精致的金九子铃,“哦,你说这个,我方才就觉得有些蹊跷,后来才想起来没有在它身上见到九子铃,想来也知道这铃铛是不能离身的。”又抬头看他,好奇道:“它为什么不敢化九子铃?这上头有什么独立的术法或是诀窍吗?”问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,连忙道:“我只是好奇,随口问问。”
“没什么不能说的,它之前化出九子铃想上清都,被门官抓住了,险些被当做图谋不轨的妖族给剥皮抽筋,挨了一顿打,在鬼都里趴了半个月。”谢静缘很是无情道:“吃一堑长一智罢了,看样子教训还是没吃够。”
贺采:“……”
他有些无言,又有些想笑,顾忌谢静缘在身旁,沉默了半天才道:“哦,原来是这样。”
他正想从谢静缘身边退开,鼻翼灵敏地翕动几下,居然嗅到一股隐约而熟悉的花香,这才想起来什么,眨眨眼关心道:“对了,还没问过你,你的伤好了么?”
谢静缘的目光从长长的睫毛底下掠向他,静静地,却没什么表情,“好了很多,多谢你的药。”
贺采道:“那就好,举手之劳罢了。我猜也是没有好透,不然怎么闻着你身上还有一些香积花的味道。”思忖片刻又道:“若你有空可以再去花枝缺处,或是让殷交拿了你的令牌找孟春禽再要一些,总是有备无患的。”
谢静缘瞧着他,眉目沉静,忽地垂睫而笑,“好。多谢。”
殷交正搭着贺采的手臂,目不转睛地瞧着谢静缘,那幅眼巴巴的姿态,似乎是认出了人。谢静缘仿佛此时才注意到它,随意打量两眼,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它的脸颊,殷交立刻欢欣鼓舞地舔起了他的指尖和手掌,然而谢静缘眉头微蹙,很是敷衍了事地摸了摸它的耳朵,贺采眼睁睁瞧着他若无其事地在殷交雪白厚重的毛发间擦了擦手指。
贺采:“……”
谢静缘收回手,负在身后,同贺采道:“行走世间多有不便,来日如果遇上难事,可让殷交来鬼都寻我。无论什么忙,只要我帮的起,万难不辞。”
贺采面上怔然,这话说得十分重了,看来闻聆很少犯错,否则谢静缘必得欠上一堆人情。他略一思索,倒是没不识好歹地再推还回去,只略略颔首道:“那我先在此谢过神官了。”
谢静缘又道:“待闻聆吃过责罚了,我再携了他登门谢罪。”
这是要走了,贺采正琢磨能不能婉拒了这番诚意。他不定哪日才能回清都,接待闻聆的估计只有孟春禽,知道他把殷交带走了,孟春禽眼下正眼不见心不烦,陡然见到第二只若狐,怕不是要——他一抬眼,眼前人已经没影了,谢静缘走时还随手将闻聆设下的禁制给撤了。
一夜雨止风歇,圆月如玉盘,桃符瞧着空中如水波荡漾般粼粼的金光,突然道:“当年你不是输了他一局么?”
贺采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,随口道:“什么?”
桃符好奇道:“既然他把殷交输给你了,当年你输给了他什么?”
贺采回想一下,掂了掂怀里的殷交,转身走了:“不记得了,大约我什么也没输罢。”
至于输的那一局——
彼时重重叠叠的花影爬上了尽春台,一步步爬到他们的脚边,谢静缘撑着下巴观望棋局,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棋子,十分漫不经心地道,“那就要人间的一世桃花吧。”
贺采愣了愣,正在疑惑这要怎么个给法。恰逢此时,楸枰上一枚落子,敲棋者先声夺人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黑子气势已去,接着走,必然是没有什么赢路的,这是个死局。因此等贺采回过神来,踌躇着要将棋子落在何处才不至于死得太难看时,谢静缘已起了身,施施然对他二人道,“想起鬼都还有桩要紧事需要亲手料理,少陪。”
贺采急忙起身回礼,再抬眼时,人已经没影了,那道清明的铃声也消失了。
他有些疑惑地站在原地,对宣临镜道:“他是不是还没同我要那个赌约——”
宣临镜却不甚在意,“收棋收棋,不用管他。他这个人向来只是嘴上说说罢了,我还没见过他向别人讨过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