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刚扣好狐裘的玉扣,流月捧着漆盘疾步过来。盘里两瓶迷香,一瓶伤药,码得整齐。
“主子,马备在垂花门外了。雪又下大了,路滑,要不还是套车……”
“骑马快。”沈知意把羊皮手笼往腕上一套,扶着廊柱下台阶,腰腹间的酸意还没散,她皱了皱眉,没作声。
台阶才下了两级,流云忽然横移一步,腰间的软剑出鞘三寸,寒光映着雪色,刺向廊柱后的阴影:“谁在那里?出来。”
柱后阴影动了动,转出来个人。
素色比甲,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,连个点翠都没有,来人正是苏清沅。她身边只跟了个小丫鬟,脸色有些白,见了剑也不慌。看见沈知意后规规矩矩福了福身:“世子妃留步,我有样东西,想和世子妃单独看一看。”
流云警惕地看着她,手里的软剑并没有收回。
沈知意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风卷着雪沫子往廊下灌,吹得苏清沅的裙角微微晃动,她却眼神清亮地仰着头看着沈知意。
今日的苏清沅与平日里很不一样。
“苏侧妃来的倒是巧。这个时候拦我的路,就不怕我把你当细作拿了?”
苏清沅笑了笑,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纸,放在廊下的石栏上。纸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背面透出来的字迹,末尾还有一方私印。
“出府前,先看看这个。”苏清沅说,“看完,再决定要不要拿我。”
沈知意垂眼扫了两眼,两指拈起来对着天光举了举。风吹动着纸,她看清了那行字:[北境粮草事,务必办妥,事成之后,太傅当为首功。]
末尾一个 “稷” 字,还有太子私印特有的那处缺角,她在太子妃的宫帖上见过,认得。
沈知意的指尖收紧,“你拓的?”
“是。”苏清沅直视她,目光没躲,“我知道世子妃要去码头。苏府的人天不亮就有了动作,我想应是要烧毁些旧账,火油都备好了,去晚了就什么都剩不下了。世子妃多加小心,清沅和苏府的女眷们还要指望世子妃。”
沈知意把拓本折了三折,收进袖中。
雪粒子落在她的狐裘领子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撒了把盐。她看着苏清沅,看了足足三息。
“只要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,我保你平安出京。”
苏清沅松了口气,又往前凑了半步,几乎贴着沈知意的耳廓:“还有件事,世子妃心里有数就好。苏七郎苏沐阳,并不是苏玚的儿子。是当年从外面抱回来的,苏玚养了他二十年,养成了所有人都以为的他最看重的儿子。”
沈知意眉心一跳,她又想起了苏沐阳身上的那个梅花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 沈知意没多问,也没点破,只系紧了狐裘的带子,“你回吧,今日我没见过你。”
“世子妃您的母亲原是沈伯父的原配,当年为了攀附太子,另娶了王氏,反让您的母亲成了庶妻。这也是苏玚的主意。”苏清沅留下这句话,福了福身后带着小丫鬟走了,素色的生硬很快消失在风雪里,似乎从来没有来过。
“主子,苏侧妃可信吗?”流月低声问。
“八分真。” 沈知意翻身上马,钝痛让她咬了咬牙,“拓本是真的,剩下的,我们去码头看看就知道了。流云,你带两个人暗着跟,流风,去给方云景送个信,让他带京兆府的人在西码头外等着,看我信号再进来。”
“走。”
沈知意一夹马腹,马嘶鸣一声,冲出门去。流雨流岚紧随其后,三匹马踏碎残雪,朝西城门疾驰。
风雪扑面,像刀子刮脸。沈知意伏在马背上,狐裘的帽子被风吹落。发丝抽在脸上,倒让她脑子更清醒。马匹颠簸,每一步颠得她腰腹发酸,她伏低身子,把重量往前移,狐裘裹紧了,风还是往领子里灌。
街道两侧店铺紧闭,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。马蹄踏碎残雪,泥浆飞溅,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污黑的印子。穿过朱雀大街时,沈知意瞥见一队禁军朝皇宫方向去,金甲在雪光里刺目。
西城门外,护城河结了薄冰,灰蒙蒙的天让本就揣着心事的人倍感压抑。码头的风比城内更烈,卷着河面上的腥气往人脸上扑,咸湿,冰冷。货船挤挤挨挨泊在岸边,帆都降着,桅杆光秃秃的。
沈知意勒住马缰,马匹人立而起,前蹄踏碎冰碴子,溅起一片泥水。她被流雨扶下马,目光直直落在烟囱里冒着黑烟的第三仓。
第三仓的门缝底下漏出红光,门口边停着几辆马车,车辙印深陷在泥雪里,正是昨夜从苏府出来的那种。最末一辆车的帘子半掀着,里面隐约有人影,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,受按在腰刀上,警惕地四处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