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离立于黄河之畔,手中握着那自监丞书房神像底座处取得的微末粉尘。
他将这细如游丝之物置于一方白玉皿中,借着清冽的月光与微弱的烛火,以特制的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。
那粉尘呈灰白色,肉眼难辨其异,鼻端轻嗅,亦无任何气味。
然而,他那双浸淫医道多年的眼眸,却从中窥见了一丝不寻常的寒意。
他取出一小段灼热的炭灰,徐徐靠近白玉皿。
奇特的一幕发生了,那灰白色粉尘在热气的熏烤下,并未直接燃烧,亦未发出焦臭,而是先是缓缓融化成一滴剔透如水珠的液体,随后便迅速汽化,消失得无影无踪,不留丝毫痕迹。
而就在其汽化的一瞬,郁离感到眉心微跳,精神为之一振,却又随即传来一股不易察觉的倦怠之意。
他心知肚明,这正是那毒物在微量吸入后,对心神产生的些许影响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沉静而笃定。
他心中已然勾勒出此毒的特性:其并非寻常砒霜鸩毒,剧毒攻心,而是慢性潜伏,无色无味。其配方之诡谲,炮制之精微,绝非等闲之辈能为。
联想起河州死者死状,以及那所谓的“河神杀亲”之说,郁离深知此毒必是经过特殊提炼,能够扰人心智,引人幻觉,最终麻痹心脉,致人猝死。
更为狡诈的是,毒物挥发后,毒素迅速分解,寻常验尸之法根本无从查起,只会留下精血枯竭的假象,恰与民间“被河神吸干精气”的传闻不谋而合。
他想起在京中时,裴大人曾与他提及,一些前朝遗留下来的奇技淫巧,往往被收藏于皇家或学府重地。
而此等能扰乱人心智的毒药,其配方中定然含有一种世间罕见的药材,且其炮制之法,必是传承已久的古方秘术。
据他所知,京城国子监,不仅是大业王朝最高学府,更是藏书最丰之地,其内典藏的前朝医典、方术秘籍,多不胜数。
若要追查此毒的源头,国子监无疑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郁离不再迟疑,将收集到的粉末小心封存,然后快马加鞭,返回京城。
回到京城,郁离并未急于面见裴大人,他深知此案牵涉甚广,绝非一蹴而就。
他先是乔装打扮,收敛了身上行者的疏狂气息,换上一袭青衫,手持一份伪造的游学文牒,以求教学问为名,径直前往国子监。
国子监巍峨庄严,红墙碧瓦,琉璃生辉,门前两株千年古柏,枝繁叶茂,尽显儒学重地的气派。
郁离递上文牒,言明自己乃是江南僻壤一寒儒,素闻国子监藏书甚丰,仰慕已久,特来求学问道,希望能借阅内典籍,以求精进学识。
他言辞恳切,举止得体,虽未刻意显露才华,但眉宇间那股饱读诗书的清雅与沉静,已足以令人侧目。
监学教授审视了他一番,见其气度不凡,谈吐不俗,又提及几本鲜为人知的古籍,更显其学识广博。
国子监虽是天下学子向往之地,但真正醉心于古籍,不求仕途者,却也少之又少。
教授以为郁离是为求学真知而来,便破格允他以旁听生的身份,入监研习,并特许他可在藏书阁内查阅典籍。
郁离顺利进入国子监,他并未辜负教授的期望,每日浸淫在浩瀚的书海之中。
他从浩如烟海的医书、方术、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道家丹经中寻找线索。
他耐心细致,不放过任何一页泛黄的纸张,任何一行晦涩难懂的文字。
他深知,那毒药的配方,必定隐藏在这些古老的智慧之中。
几日后,郁离的研读终于有了眉目。他在一本名为《长生秘要》的前朝孤本中,找到了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,提及一种名为“冥灵草”的奇特植物,以及其在特定环境下炮制后,能“通幽入灵,惑人心智”的药效。
更有一旁批注,详述了其炮制之法,竟与他所推测的古法炮制原理如出一辙。
郁离心中一震,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线索的核心。
就在此时,藏书阁中传来一阵清雅的谈笑声。
郁离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青年才俊,正与几位监生围坐一处,谈古论今,吟诗作赋。
此人身着一袭素净的儒衫,头戴方巾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唇边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,举手投足间,无不流露着谦谦君子的风范。
他言辞流畅,引经据典,将诸子百家学说信手拈来,深得在场学子们的敬佩。
此人正是国子监的助教顾言,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,才名在外。
郁离先前便听说过此人,今日一见,更觉其风采斐然,令人心生好感。
他并未上前打扰,只是在书架的掩映下,静静地听着。
顾言的话锋一转,谈及朝堂之事。他轻叹一声,摇了摇头道:“近来朝中多事,学子们亦是忧心忡忡。前不久,礼部王大人因直言进谏,触怒圣颜,被贬谪出京。消息传来,着实令吾等唏嘘不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