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监生接口道:“王大人正直敢言,为国为民,真乃吾辈楷模。陛下此番处置,是否过重了些?”
顾闻言言,唇边的笑意变淡,却缓缓收回了目光,投向窗外。他轻抚手中书卷,语气平缓而悠远:“王大人之志,吾等皆知。其拳拳之心,天地可鉴。然君子济世,当知进退,体察圣意。陛下虽有雷霆之怒,亦是出于对社稷江山之考量,对朝纲法度之维护。王大人此番远谪,虽是个人之不幸,却也警示吾等,为学为官,当以忠君为首,切莫意气用事,徒惹非议。”
他语气间虽带着一丝惋惜,但郁离却敏锐地捕捉到,他那双看似悲悯的眼底,并无丝毫真正的痛惜。
相反,在提及“王大人此番远谪”时,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,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快意。
那并非君子之忧国忧民,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,仿佛那王大人的失势,恰恰印证了某种深藏于他内心深处的扭曲价值观。
他口中说着维护纲纪,言语间却透着对权势的迎合与对异己的幸灾乐祸。
他将自己的立场,巧妙地隐藏在冠冕堂皇的言辞之下,却难以逃过郁离那双洞察人心的眼。
郁离心中警觉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顾言身上移开,继续翻阅手中的古籍,仿佛并未被他们的谈话所吸引。
然而,顾言那温文尔雅的表象之下,所隐藏的伪善与阴暗,已然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。
他想起了在河州时,那些利用鬼神之说掩盖罪行的恶徒,如今在国子监这般清雅之地,他却看到了一张更加精致、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伪善面具。
数日之后,郁离已将那本《长生秘要》中关于冥灵草的记载誊抄完整,并暗中搜集了更多旁证。
他打算择日便将此事向裴大人禀明。
这日傍晚,郁离从藏书阁出来,天色渐晚,监内大部分学子已散去。
他想着方才路过时看到的一处僻静园林,便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竹林小径往那边行去,欲寻一处清幽之所,整理思绪。
小径尽头,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,几株垂柳依依,一汪浅池倒映着暮色。
就在这片僻静之处,一阵低沉的抽泣声伴随着尖锐的咒骂声,突然传入郁离的耳中。
他身形微顿,屏息凝神,循声望去。
只见垂柳下,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女子,正跪倒在地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。
她身形瘦弱,披头散发,衣衫凌乱,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而在她面前,一个体态臃肿、身着华服的中年妇人,正双手叉腰,面目狰狞地指着女子,口中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
“你这贱人,真是命硬!嫁到我家,除了哭丧着一张脸,还能做什么?连个子嗣都生不出来,你是要绝了我顾家的后吗?!”妇人骂得唾沫横飞,声声刺耳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在女子的心上。
那女子紧紧咬着下唇,身子蜷缩成一团,头颅深深埋入胸前,一声不吭,只是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郁离看清了,那女子露出的手臂上,赫然有着几道青紫的淤痕,新旧交叠,触目惊心。
“还敢不说话?装哑巴是不是?!我告诉你,今日你若是不把厨房的碗筷洗干净,再把言儿吩咐的《史记》给我抄完,便休想吃饭!”妇人越骂越凶,抬起肥硕的脚,狠狠地踹向女子的背部。
女子闷哼一声,身体被踹得往前一扑,几乎要摔倒在地,却依旧死死支撑着,不让自己发出哭喊。
她的倔强,如一株被风雨摧残却不曾折断的瘦竹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妇人见她不反抗,反而更恼,正欲再次抬脚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清冽的呵斥,如同暮鼓晨钟,骤然响起,将那妇人伸出的脚生生定在半空。
妇人与跪地的女子皆是一惊,骇然循声望去,只见竹林阴影中,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。
郁离面色沉静如水,目光如炬,直直地落在妇人身上,其眼神中的冰冷与威严,竟让那妇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你是何人?!”妇人被郁离的气势所慑,语气中已带了三分胆怯,但仍强撑着作威作福的架势,“竟敢管我家务事?!”
郁离并未回答,他只是缓缓走到那女子身侧,修长的手臂一抬,精准而坚定地挡在了妇人再次踢来的脚前。
那妇人本能地收回脚,瞪大了眼睛,被郁离的举动彻底惊住。
“阁下究竟是何人?为何要阻拦老身教训这不孝的媳妇?”妇人声音已软了七分,底气全无。
“公德所在,何须过问来者身份。”郁离声音沉静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跪地的女子身上。
那女子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清秀却布满泪痕的脸庞。
她的眼神虽带着几分惊恐,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倔强与不屈深藏其中,仿佛一株在风雨中摇曳,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野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