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月考成绩贴出来了。
沈屿是听林小禾说的。林小禾从公告栏跑回来,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球赛的加时赛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
“屿哥!成绩出来了!”他站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嗓子,半个班的人都回头看。
沈屿正在写数学作业,笔没停。“嗯。”
“你不好奇你考了多少?”
“好奇。但你又不知道。”
林小禾噎了一下,然后笑了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屿桌边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。“我还真看了。你猜你第几名?”
沈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林小禾脸上的笑带着一种“你绝对猜不到”的兴奋劲儿,嘴角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,眉毛挑得老高。
“第一?”沈屿问。
林小禾摇了摇头,摇得很慢,像电视里的慢动作回放。
“第二?”
林小禾还是摇头,这回连肩膀都开始晃了。
沈屿手里的笔停住了。不是第一,也不是第二?那是第几?他上学期期末是第二,这次就算没考过陆辞,也不至于掉出前三吧?
“你到底看了没有?”沈屿问。
林小禾终于憋不住了,一巴掌拍在沈屿桌上,声音大得前排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。“你跟陆辞并列第一!总分一模一样!七百一十三分!”
教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,然后炸了。张雅第一个叫出来:“真的假的?”旁边的李明——不对,李明已经被删了——旁边的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:“沈屿你考了第一?跟陆辞并列?”
沈屿没回答。他愣了一下,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,滚了两圈,停在课本的边缘。
并列第一。七百一十三。一模一样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。陆辞正在看书,好像没听到林小禾的话。但他的笔尖停在一个字上,那个字被点了一个小黑点,墨水洇开了一小片。他没有翻页,也没有动,就那么停着。
“真的假的?”沈屿转回头问林小禾。
“我骗你干嘛?你自己去看,公告栏上贴着,你俩名字排在一起,总分那栏写的都是713。我看得清清楚楚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沈屿放下笔,站起来,从林小禾身边挤过去,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往公告栏的方向走了,三三两两的,有人在讨论答案,有人在抱怨哪道题不该错。沈屿加快脚步,超过了几个人,走到公告栏前。
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,他听到张雅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:“沈屿!你太厉害了!”然后有人给他让了个位置,他挤进去,目光扫到排名那一栏。
白纸黑字,印得端端正正。
第一名陆辞 713分
第一名沈屿 713分
第三名张雅 698分
第四名周敏 691分
第五名赵一航 688分
两个名字并排排在最上面,中间没有“第二名”这三个字,直接并列第一。陆辞的名字在前面,沈屿的名字在后面,但分数那一栏写的一模一样,七、一、三,三个数字整整齐齐。
沈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。他注意到陆辞的语文比他高两分,他的数学比陆辞高两分,英语一样,理综一样。分差被拉平了,最后总分一模一样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
他想起考试前他跟陆辞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要考七百一十六”。他没考到,陆辞也没考到。但他们都考了七百一十三,比上次都进步了。他上学期期末是七百零七,这次提高了六分。陆辞上学期期末是七百一十二,这次提高了一分。从分数上看,他进步更大。但从排名上看,他还是没赢。
并列第一。不是赢,也不是输。就是——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上。
沈屿又看了那两行字一眼,转身往回走。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应了一声,没停下来。有人拍他肩膀说“牛逼啊”,他点了下头,脚步没慢。
他走进教室的时候,陆辞还是那个姿势,坐在位子上看书。沈屿坐下,把椅子拉得近了一点,桌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。他没说话,陆辞也没说话。旁边的同学还在议论成绩的事,有人凑过来想问沈屿什么,看到陆辞在旁边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沈屿开口了:“你看到成绩了?”
“嗯。”陆辞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并列第一。”
“嗯。”
沈屿等了一会儿,等陆辞说点什么。但陆辞什么都没说,继续看书。他的目光沿着字行移动,不急不慢的,好像成绩单上那两行字跟他没关系似的。
沈屿忍不住了。“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
陆辞翻了一页书。“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比我高两分,肯定是那道大题你做出来了我没做出来。”
沈屿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。陆辞的数学比他低两分,可能就低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上。那道题陆辞做得慢,考试的时候时间不够,可能步骤没写完整被扣了分。
“那你理综比我高两分,”沈屿说,“你哪道题做对了?”
陆辞想了想。“物理多选题,最后一道。”
沈屿记起来了。那道多选题他选了两个选项,但答案是三个,他漏了一个。两分。他当时犹豫了一下,觉得第三个选项不太确定,就没选。结果那个不确定的选项恰恰是对的。
“所以咱们扯平了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嗯。”
沈屿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白晃晃的,看得他眼睛有点花。他应该高兴。年级第一,并列的,跟陆辞平起平坐。他上学期期末差五分,这次追平了。进步了。但他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兴奋,也没有那种“我终于做到了”的成就感。可能是因为——不是赢,是平。平局的感觉很奇怪,像是跑了八百米,冲线的时候发现旁边有个人跟你同时踩线。你赢了,但不是唯一的赢家。
“你上次说谁输了谁请客,”陆辞忽然说,“平局怎么算?”
沈屿转过头看他。陆辞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,眉毛没挑,嘴角没动,眼睛也没多亮。但沈屿觉得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,比平时多了一点点——不是温度,是节奏。平时他说话像打字机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今天这句话说得比平时连贯,像是一口气说完了,没有在中间停顿。
“一人请一半。”沈屿说。
“怎么一人一半?”
“一人请一顿。你先请,我再请。”
陆辞想了想。“行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请?”
“周末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食堂。”
沈屿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“食堂?你请我吃食堂?”
陆辞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疑问,也没有被质疑的尴尬,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。“食堂不能请?”
沈屿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想了想,陆辞这个人,请客吃饭可能真的就是食堂。他不会想到要去外面下馆子,不会想到要点外卖,不会想到校门口那条街上还有卖烤串的。他就是——食堂。最直接、最简单、最不花哨的选择。像是他做任何事一样,选最直接的那条路,不走弯路,不绕远道。
“行,食堂就食堂,”沈屿说,“但我要加一个鸡腿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两个。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吃得完?”
“吃不完打包。”
陆辞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但沈屿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没有停顿,很自然地翻过去了,好像刚才那几句对话只是书页之间的一次呼吸,不需要多想,也不需要回味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王老师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成绩单的复印件。
“这次月考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,”他站在讲台上,推了推眼镜,“咱们班总体不错,年级前十名里占了四个。尤其是陆辞和沈屿,并列年级第一,值得表扬。”
全班鼓掌。沈屿感觉到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看陆辞,有人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。他没转头,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,有点痒。
“不过,”王老师话锋一转,“并列第一说明你们两个都有短板。陆辞的数学,沈屿的理综,都要再加强。下次考试不要再并列了,争取一个人独享第一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。沈屿没笑。他注意到王老师说“不要再并列了”的时候,陆辞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王老师又说了几句关于下阶段学习安排的话,发了张下学期的进度表,然后走了。
沈屿拿起那张进度表看了一眼。期中考试在第十一周,还有一个月。接下来四周,数学要讲完解析几何剩下的部分,物理要讲完电磁感应,化学要讲完有机化学的烃的衍生物。进度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
他把进度表折好,夹进课本里。
晚自习结束,沈屿和陆辞一起走回宿舍。
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在前一个在后,有时候重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沈屿走在左边,陆辞走在右边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“你明天请我吃饭,”沈屿说,“是中午还是晚上?”
“中午。”
“那我晚上请你。”
“你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