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现在干嘛?”
“看你跑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,你看着。”
四百米检录的时候,沈屿站在起跑线上,旁边是其他班的选手。他看了一眼看台——陆辞站在跑道边上,还是那个位置,手里拿着水杯。
发令枪响。
沈屿冲出去。他按照之前练习的节奏跑,前两百米保持匀速,后两百米加速。弯道的时候他超过了一个人,直道的时候又超过了一个人。最后一百米,他的腿开始发酸,呼吸变得很重,但他没有减速。
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他听到了陆辞的声音。
不是喊“加油”,不是喊“沈屿”。就是一个字——“快”。
沈屿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,嗓子干得发疼。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喝水。”陆辞把水杯递过来。
沈屿接过去,喝了一大口。水是温的,不凉,刚好。
“第几名?”沈屿喘着气问。
“第二名。”
沈屿直起身,看了一眼成绩牌。第二名,差第一名零点三秒。零点三秒,一个眨眼的功夫。但他不遗憾,因为他尽力了。
“还行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学我说话。”
沈屿笑了,这回是真的笑了,喘着气笑,声音有点哑。“你下午的一千五,加油。”
“嗯。”
中午休息的时候,沈屿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,吃着面包。陆辞坐在他旁边,也在吃面包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但也没有那种需要说话的尴尬。
张雅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,递给他们一人一瓶。
“你们今天上午太帅了,”张雅说,“入场式的时候,看台上好多人都在问你们俩是谁。”
沈屿拧开饮料,喝了一口。“问我们干嘛?”
“好看啊,”张雅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们两个站在一起,画面太养眼了。我拍了好几张照片,发到班级群里了,你们看了吗?”
沈屿没看。他掏出手机,点开班级群。张雅发了一组照片,都是入场式的时候拍的。有全景,有特写。其中一张是他和陆辞并排走在前面的侧脸照,阳光打在两人的脸上,轮廓清晰得像画出来的。
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。他发现自己和陆辞的步幅完全一致,手臂摆动的角度也差不多,像镜像。他不知道这是排练出来的,还是天生的默契。
“好看吧?”张雅凑过来。
“还行。”沈屿说。
“你又‘还行’,”张雅笑了,“你就是不好意思承认。”
沈屿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吃面包。
下午两点,一千五百米检录。
陆辞站在起跑线上,穿着运动服,号码布别在胸前。他的腿很长,站在那里的比例比旁边的人好一大截。沈屿站在跑道边上,手里拿着陆辞的水杯。
发令枪响。陆辞跑得不快不慢,第一圈在中间位置,第二圈开始慢慢往前追,第三圈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名。
沈屿跟着他跑了半圈——不是在跑道上,是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,一边跑一边喊:“陆辞!跟上第二名!”
陆辞没有看他,但他的步频明显加快了。最后两百米,他从第三名追到了第二名,又从第二名追到了第一名。
冲线的时候,陆辞的身体微微前倾,第一个撞线。
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,看着陆辞跑过来。陆辞的脸很红,呼吸很重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。但他没有弯腰,没有停下来,就是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沈屿把水杯递过去。陆辞接过去,喝了一口,然后把水杯还给沈屿。
“第一名。”陆辞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刚才在草地上跑的时候,鞋子脏了。”
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运动鞋,鞋面上沾了不少草汁和泥土,绿一块黑一块的。他刚才跟着陆辞跑了半圈,没注意脚下。
“没事,”沈屿说,“洗洗就干净了。”
陆辞没再说什么。
下午最后一项,接力赛。沈屿、陆辞、赵一航、周敏四个人,每人跑一百米。沈屿跑第一棒,陆辞跑最后一棒。
发令枪响,沈屿冲出去。他把棒交给赵一航,赵一航交给周敏,周敏交给陆辞。陆辞接棒的时候,三班排在第二名。他接棒的那一瞬间,沈屿看到他的腿像弹簧一样弹出去,步子大得惊人。
“陆辞——!”沈屿喊了一声。
陆辞在跑道上飞驰,白色的班服在阳光下变成了一道光。他从第二名追到第一名,冲线的时候,领先了第二名将近两个身位。
三班的同学们欢呼起来。沈屿站在终点线旁边,看着陆辞跑过来。陆辞冲线之后没有停下来,又跑了几步,差点撞上沈屿。沈屿伸手扶了他一把,手搭在他的手臂上。陆辞的手臂很烫,汗湿的,滑了一下,但沈屿还是扶住了。
“站稳了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喘着气,没说话。
沈屿松开手。
运动会结束,全班在操场上合影。
王老师站在最中间,沈屿和陆辞被同学们推到王老师旁边,一边一个。张雅拿着手机,举高了,喊了一声“三二一”。
“三班三班,非同一般!”
快门声响起。
沈屿站在陆辞旁边,感觉到陆辞的肩头微微碰着他的肩头。不是故意的,是被人群挤的。但他没有躲开,陆辞也没有躲开。
散场的时候,沈屿和陆辞一起走回教室。
“今天累吗?”沈屿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‘还好’。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今天是真的还好。”
沈屿笑了一下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陆辞的“还好”了。还好就是好,还行就是行。这个人不说多余的话,但他说的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回到教室,沈屿趴在桌上,胳膊垫着额头。陆辞坐在旁边,拿出课本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“你今天不休息?”沈屿闷闷地问。
“看一会儿。”
沈屿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,看了陆辞一眼。陆辞的侧脸被窗外的夕阳照着,轮廓柔和了很多。他的头发还是湿的,汗还没干透。
“你今天跑得很好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翻了一页书。“你也跑得很好。”
沈屿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,闭上眼。
操场的阳光、看台上的掌声、接力赛的风、陆辞跑过终点线时汗湿的侧脸——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部没剪完的电影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么多。
但他没有把那些画面赶走。
他带着它们,慢慢放松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