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,沈屿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。五点四十。闹钟还没响,他自己醒了。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,但自从跟陆辞住一个宿舍之后,他好像越来越容易在闹钟响之前醒来。不是被吵醒的,就是——身体自己醒了。
他躺了两秒,然后坐起来。对面床上,陆辞已经起了。被子叠好了,豆腐块。卫生间里有水声,细细的,像是刻意压小的。
沈屿下了床,把被子叠好。没有陆辞叠得那么整齐,但比他自己以前的好多了——至少不会像一团腌菜。他进了卫生间,陆辞正好在擦手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“早。”沈屿说,声音还有点哑。
“早。”
陆辞侧身让出洗漱台,出去了。沈屿挤牙膏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,眼底下没有上次月考那么重的青色。这周他睡得还行,虽然每天早起,但晚上也睡得早,十点半熄灯,十一点之前基本就睡着了。
他洗漱完出来,陆辞已经换好衣服了,坐在床边系鞋带。他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,不是平时那双白色的。沈屿注意到他鞋带系得很紧,打了两个结。
“你紧张吗?”沈屿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上次也说不紧张。”
陆辞站起来。“上次也不紧张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宿舍。食堂里比平时安静,人少了很多。今天考试,不用早读,很多人选择多睡一会儿,踩点去考场。沈屿和陆辞坐在靠窗的位置,各吃各的。
沈屿吃了一个包子,喝了一碗粥,又吃了半个鸡蛋。吃到一半他停下来,看着对面的陆辞。陆辞吃东西的样子跟平时一样,一口一口的,不紧不慢。
“你吃饱了?”沈屿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考试的时候饿?”
“不会。”
沈屿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:“我怕饿,所以多吃点。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吃太多了,血液会集中到胃里,脑子供血不足。”
沈屿噎了一下。“你说真的?”
“生理常识。”
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,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。“那我现在喝粥,粥是流食,应该没问题吧?”
陆辞没接话,站起来收餐盘。沈屿跟在他后面,心里想:这个人连吃饭都要考虑脑部供血,真是服了。
沈屿的考场在三楼,陆辞的在四楼。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的时候,沈屿说了句“考完见”,陆辞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上楼了。
沈屿走进考场,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,把笔袋和准考证放在桌角。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有人在翻书做最后的突击,有人在闭目养神。沈屿没看书,他把语文课本合上放在桌角,闭了一会儿眼。
九点整,铃响。
语文试卷发下来,沈屿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。材料作文,给了一段关于“坚持”的文字。沈屿看了一遍,脑子里大概有了个框架,然后翻回第一页,开始做基础知识。
前五道选择题,他做得很快。字音字形、成语运用、病句判断,这些平时积累了不少,没有太纠结的。文言文阅读是一篇人物传记,讲一个古代官员的事迹,沈屿读了两遍,把关键词圈出来,逐句翻译。有几个实词的意思不太确定,靠上下文推了一下,选了最通顺的那个。
现代文阅读是一篇议论文,关于“快与慢”的辩证关系。沈屿读了一遍,觉得有点眼熟——好像在哪篇模拟题里见过类似的。他按老师教的方法,先看题目,再回原文定位,把每道题的答案要点列在草稿纸上,然后扩写成完整的句子。
作文他留了四十分钟。他想了想,决定写一个关于“坚持”的故事——不是编的,是他自己练长跑的经历。初中时候他为了参加校运会,每天早上起来跑两公里,坚持了两个月。写的时候他没想太多,就是把自己当时的感受写出来:冬天的早晨很冷,跑完之后浑身是汗,但很有成就感。写到后面他发现自己用了不少细节,比如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”“鞋带跑着跑着就松了”。他以前写作文不太会写这些,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,脑子里总是冒出一些画面,然后就写下来了。
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,改了几个错别字,把一句不通顺的话重新组织了一下。
交卷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手表。还有三分钟。时间正好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沈屿在走廊上遇到了林小禾。
“屿哥!语文怎么样?”林小禾的脸皱成一团,“作文你写的什么?”
“坚持。你呢?”
“我也是坚持。但我写着写着写跑题了,写成了‘持之以恒’。”
“那不是差不多吗?”
“差多了。坚持是面对困难不放弃,持之以恒是做事情不间断。角度不一样。”
沈屿想了想,觉得林小禾说得有道理。但他自己的作文应该没跑题,因为他写的就是“面对困难不放弃”。
“行了,别想了。下午数学。”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林小禾点了点头,走了。
沈屿下了楼梯,走到一楼的时候,看到陆辞站在楼梯口。他手里拿着笔袋,正在看手机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?”沈屿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作文写的什么?”
“坚持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。“我也是坚持。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写的什么内容?”
“初中练长跑。”
陆辞点了点头。“我写的学画画。”
两人一起往食堂走。沈屿忽然觉得有点奇妙——他们作文写的是同一个主题,但写的是完全不同的内容。一个是长跑,一个是画画。一个是他认识沈屿之前的沈屿,一个是他认识陆辞之前的陆辞。
“你以前真的学过四年画画?”沈屿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学了?”
陆辞沉默了两步。“没时间。”
又是没时间。沈屿想起陆辞之前说过,他要学英语竞赛、物理竞赛、数学竞赛。画画被挤掉了。他不知道陆辞喜不喜欢画画,但他记得陆辞画钟楼的时候,画得很认真,一笔一笔的,不着急。那种认真不是“完成任务”的认真,是“我喜欢做这件事”的认真。
“你还想画吗?”沈屿问。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以后再说。”
下午考数学。
沈屿对数学比对语文有把握得多。他的目标是考到一百四十五以上。试卷发下来,他先看了一遍最后一道大题。导数题,求参数的取值范围,跟上次月考的类型差不多。他看了三分钟,脑子里有了思路,先放在一边,从第一题开始做。
选择题前八道很简单,他一路勾过去,基本没有犹豫。第九题和第十题稍微有点绕,他多花了点时间,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才选答案。填空题也顺利,前三道做完,第四道卡了一下,他跳过去了。
解答题前三道,数列、三角函数、概率,都是常规题。沈屿做得很顺,每道题都写了完整的步骤,连“解”字都写得端端正正。他想起陆辞说的“步骤分”,上次月考他被扣了过程分,这次他特别注意,每一步都写清楚,不跳步。
最后一道大题,第一问求导,第二问求单调区间,他都做出来了。第三问,求参数的取值范围,他刚才想的那个思路走下去,写到一半发现有一个地方需要讨论。
他停下来,仔细想了想。分两种情况,a大于0和a小于0。他把两种情况分开写,分别计算,最后得出两个取值范围,取交集。
做完之后他把步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
交卷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手表。还有五分钟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沈屿发现自己的手有点酸。写了两个小时,中间没停过。他把笔袋夹在胳膊底下,甩了甩手腕。
陆辞已经在楼下等了。他站在花坛边上,手里拿着水杯,看着远处的操场。
“数学怎么样?”沈屿走过去。
“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,你算出来是多少?”
沈屿想了想。“a小于等于2,且a不等于0。”
陆辞点了点头。“一样。”
又是“一样”。上次月考也是这样,他们好多次答案都一样。沈屿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——说明他们都会,也说明他们都可能犯同样的错误。
“你选择题第十题选什么?”沈屿问。
“B。”
沈屿呼了一口气。“我也是。我算了两遍,差点选C。”
“C是陷阱。把条件看反了就会选C。”
沈屿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连陷阱在哪都知道。不是因为他看过答案,是因为他做题的时候已经把出题人的意图摸透了。
“你数学能考多少?”沈屿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