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谢了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从那天开始,每天早上陆辞都会帮沈屿扣扣子、系鞋带、整理书包带。沈屿从“不好意思”到“习惯”,只用了不到一周。他发现自己甚至开始期待每天早上那个时刻——陆辞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手指在他衣领间移动。很近,近到他能看到陆辞的睫毛。
比如洗澡。
这是沈屿最头疼的事。一只手洗不干净,尤其是后背,左手够不到右边,右手又不能动。他试了几次,每次都是胡乱冲一下了事。但他是沈屿,他不是那种能将就的人。
“陆辞。”有一天晚上,他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……能不能帮我洗一下背?”
外面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怎么洗?”
“你进来就知道了。”
门开了。陆辞站在卫生间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搓澡巾,表情跟平时一样,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你转过去。”陆辞说。
沈屿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他能感觉到陆辞的手碰到他的后背,搓澡巾的质感有点粗糙,但动作很轻。陆辞从上往下,从左往右,每一个地方都洗到了,没有遗漏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“好了。”陆辞说。
沈屿转过身,陆辞已经退到了门口,手里拿着搓澡巾,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……谢了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“嗯”了一声,关上了门。
沈屿站在淋浴下面,水从头顶浇下来,他闭着眼,脑子里是陆辞刚才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耳朵红红的,手指隔着搓澡巾碰到他的后背。他的心跳有点快,不知道是因为水温太高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除了陆辞,还有其他人也在帮忙。
“小瘸手!”林小禾每天来三班报到,一进门就喊这个外号,声音大得隔壁班都能听到。
“你能不能别叫了?”沈屿没好气地说。
“不能。这个外号太适合你了。”林小禾笑嘻嘻地走过来,把一瓶水放在沈屿桌上,“帮你买的,不用谢。”
“我没说要谢你。”
“你这人真没良心。”
张雅也帮忙。她列了一个“沈屿需要帮助的事项清单”,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。清单上写着:开门、拿东西、拧瓶盖、捡掉在地上的笔、帮他交作业。全班同学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,有人笑,有人摇头,有人真的照着做了。
沈屿看到那张清单的时候,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张雅,你能不能把它撕了?”沈屿说。
“不能。这是班级互助精神的体现。”张雅说得一本正经。
“你这是把我当残疾人。”
“你不是吗?”
沈屿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
有一天,沈屿从卫生间回来,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粉色的信封,封口贴了一颗心形的贴纸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“沈屿收”三个字,字迹娟秀。
沈屿愣了一下。又是情书。上周他收到过一封,礼貌地拒绝了。这才过了一周,又来了一封。
他拆开看了一眼,内容跟上一封差不多——夸他阳光、帅气、打球很厉害,想认识一下。落款是一个高一学妹的名字,沈屿不认识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旁边的陆辞在看书,没抬头。但沈屿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下午,沈屿在走廊上找到了那个学妹,礼貌地拒绝了。回到教室的时候,陆辞正在写作业。
“刚才有人找你?”陆辞问。语气跟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的。
“嗯,一个学妹。”
“找你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认识一下。”
陆辞没再问了。但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水滴了一个小黑点。
沈屿注意到了,但他没说什么。
晚上回到宿舍,沈屿洗完澡出来,坐在床边擦头发。陆辞在书桌前看书,没看他。沈屿擦了几下,把毛巾搭在脖子上。
“陆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说话比平时少。”
陆辞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每天都有女生找你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。“哪有每天?就两次。”
“两次。”
“两次也不多啊。”
陆辞没接话。
沈屿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到林小禾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有没有发现,陆辞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?”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想,林小禾可能真的看出了什么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不高兴?”沈屿试探着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话这么少?”
陆辞把笔放下,转过身看着沈屿。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认真。
“你每次收到那种信,都会去拒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觉得烦?”
“还好。人家喜欢我,又不是我的错。”
陆辞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回去,继续看书。
沈屿坐在床边,脑子里在转。陆辞问“你不觉得烦”,意思可能是“我觉得烦”。但他烦什么?烦有人给沈屿写信?还是烦沈屿要去见那些人?
沈屿不知道。
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不是不高兴,是一种——痒痒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拱。
他站起来,把毛巾挂好,回到书桌前坐下。他拿起笔,用左手写了几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自己都认不出来。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了。
“你写什么?”陆辞问。
“没什么。练字。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十点半,熄灯。
沈屿躺在被子里,盯着天花板。对面床上,陆辞翻了个身。
“陆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上吃什么?”
“包子。”
“什么馅的?”
“肉的。”
“帮我带两个。”
“你起不来。”
“你帮我带就行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秒。“好。”
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不是出声的笑,是嘴角往上翘的那种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是陆辞帮他扣扣子、剔排骨、抄笔记、洗后背的画面。一个一个地过,像幻灯片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但他没有把这些画面赶走。
他带着它们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