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折整整一个月的时候,沈屿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右手不能动的生活。他甚至开始觉得,打着石膏也没什么不好的——至少不用自己拧瓶盖,不用自己抄笔记,不用自己剔排骨。当然,这些事都不是他自己做的。
周六早上,沈屿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。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八点四十七。他没有设闹钟,因为今天是周末,因为他不用回家,因为他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。
他妈上周打电话来问:“手好点了没?”
“好多了,下周拆石膏。”
“那这周回来吗?”
“不回了。快期末了,要在学校复习。”
他妈沉默了两秒,大概在判断这是真话还是借口。沈屿没给她判断的时间,紧接着说了一句“妈我这边有事先挂了”,就把电话挂了。他确实有事——他要在宿舍待着。至于待着干嘛,他没想好。但他就是不想回去。
对面床上,被子叠好了。豆腐块。陆辞不在。
沈屿坐起来,用左手把被子拢了拢,叠成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。跟陆辞住了这么久,他多少学会了一点。虽然还是比不上豆腐块,但至少不会像一团腌菜了。
他拖着拖鞋进了卫生间,刷牙洗脸,用左手拧毛巾。拧不干,水滴得到处都是。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心想等会儿陆辞回来肯定会重新拧一遍——他每次看到沈屿拧过的湿毛巾,都会默默拿起来拧干,再挂回去。沈屿说过“你不用帮我”,陆辞说“顺手”,沈屿就没再说了。
从卫生间出来,沈屿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了两个包子、一盒牛奶、一个鸡蛋。包子还是温的,塑料袋内壁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。
沈屿坐下来,用左手撕开塑料袋,拿出包子咬了一口。肉馅的,还热着。他咬了两口,又拿起牛奶,用牙把吸管外面的塑料膜咬开,把吸管戳进去,喝了一口。
他吃到一半的时候,门开了。陆辞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,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袋子——沈屿看出来了,是小卖部的袋子,里面装着零食。
“你什么时候起来的?”沈屿嘴里含着包子,含混地问。
“七点。”
“周末七点?”
“习惯了。”
陆辞把零食袋放在沈屿桌上。“给你的。”
沈屿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薯片、饼干、巧克力,都是他平时爱吃的牌子。“你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不吃零食吗?”
“给你买的。”
沈屿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,然后抬起头。“你专门去小卖部给我买的?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顺路。”
沈屿差点被包子噎住。顺路?宿舍去小卖部,来回十五分钟,顺什么路?但他没拆穿。他拿起那包薯片,用左手撕了半天没撕开,递给陆辞。
陆辞接过去,撕开,放回他桌上。
“谢了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没接话,坐到自己的书桌前,翻开那本书。
上午,两人各自看书。沈屿用左手写字,写得很慢,一行字要写半分钟。他写了半页,手就酸了,甩了甩手腕,继续写。陆辞坐在对面,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书,偶尔翻一页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,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
沈屿写了一会儿,遇到一道不会的数学题。他看了两分钟,没思路,抬起头看陆辞。
“陆辞,这道题。”
陆辞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弯下腰看题。他的头发垂下来几缕,发梢几乎碰到沈屿的肩膀。沈屿闻到了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,淡淡的,像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款。
“这道题你用这个公式。”陆辞拿起沈屿的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。他用的是右手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沈屿看着那几行字,想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陆辞直起身,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沈屿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,做出来之后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勾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对面的人。陆辞低着头看书,表情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,轮廓很柔和。
沈屿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继续做题。
中午,两人一起去食堂。
沈屿的右手还是打着石膏,但已经比一个月前灵活多了——不是手灵活了,是他适应了。他用左手拿勺子,虽然还是会掉饭粒,但至少不会掉得满桌都是。陆辞还是会把排骨剔好了放在他盘子里,沈屿已经懒得说“不用”了。
“你的手什么时候拆石膏?”陆辞问。
“下周三。”
“医生说了?”
“嗯。上次复查的时候说的。”
陆辞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但他夹菜的速度慢了一点,好像在算日子。
吃完饭,两人往回走。路过操场的时候,沈屿停下来看了一眼。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,运球、传球、投篮,动作很流畅。沈屿看着那个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,然后掉进去,心里有点痒。
“想打?”陆辞问。
“想。打不了。”
“下周拆了就能打了。”
“一个月没摸球了,手都生了。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右手不能动,用左手练运球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。用左手练运球?他从来没想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又看了看篮球场上的那些人。
“也行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进操场,陆辞去借了一个篮球,递给沈屿。沈屿用左手拍了几下,球不太听话,弹起来的方向跟他想的不一样。他运了两步,球砸在脚上,滚了出去。
陆辞把球捡回来,递给他。“重心放低。”
沈屿弯下膝盖,把重心降下来,左手拍球。这回稳了一点,但还是很别扭。他运了几下,球又丢了。
“你左手的协调性不行。”陆辞说。
“废话,我是右撇子。”
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沈屿捡起球,继续练。他运了十几分钟,从底线运到罚球线,从罚球线运到三分线。球还是不太听话,但比刚开始好了不少。至少不会每三步就丢一次了。
陆辞站在旁边看着,偶尔说一句“重心再低一点”或者“手别太用力”。沈屿照做,效果慢慢出来了。
练了半小时,沈屿出了一身汗。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,走到场边坐下。陆辞跟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左手比我想的好。”陆辞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