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恢复的速度,比沈屿预想的慢,但比医生说的快。
拆石膏后的第四天,他写字还是歪的,横不平竖不直,但至少能看出是字了。第六天,他用右手拿筷子夹起了一块豆腐——没碎,没掉,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嘴里。他盯着筷子上的豆腐看了两秒,然后默默吃掉了,什么都没说。但陆辞看到了。
“你能夹豆腐了。”陆辞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不用帮你剔排骨了。”
沈屿夹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也没接话。排骨送到嘴边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然后他说:“你可以不剔,但我可能吃得慢一点。”
陆辞没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沈屿发现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又被剔好了。肉和骨头分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,像一份外卖。他不知道陆辞什么时候动的手,可能是他低头喝汤的时候,可能是他转头看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的时候。反正肉已经在那里了,不用他自己动手。
沈屿看了陆辞一眼。陆辞在吃饭,没看他。
手好了之后,沈屿重新开始自己洗衣服。他把脏衣服泡在水盆里,倒洗衣液,搓揉,漂洗。动作比以前慢,因为手腕还不能太用力,但流程是对的。他把衣服拧干,晾在阳台上,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楼下不知道谁搭的雨棚上,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陆辞从卫生间出来,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,没说话。
“我自己能洗了。”沈屿说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件事,可能是想说“你不用帮我了”,也可能是想说“你看我也可以”。
“看到了。”陆辞坐到书桌前,翻开课本。
沈屿站在阳台上,看着自己的衣服在风里晃。校服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小旗。他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什么意思,回屋了。
手好了之后,沈屿开始补之前落下的作业。数学、物理、英语,每科都有好几张卷子没写。他把所有卷子摞在一起,数了数,一共十七张。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:每天做三张,周末做五张,一周之内全部搞定。
第一天晚上,他做数学卷子。第一道选择题,他读完题,选了A。第二道,选了C。第三道,卡住了。不是不会做,是手跟不上脑子。他的脑子里已经算出了答案,但笔尖还没落到纸上。他等了一秒,笔尖才把数字写出来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像大脑和手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信号传过去要延迟零点几秒。
他做完整张卷子,看了一眼时间。六十八分钟。以前他做一张数学卷子只要四十五分钟。
陆辞从对面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卷子。“做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六十八分钟。”
陆辞没说什么,但沈屿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太慢了。期末考试的时候,这个速度根本写不完。
沈屿把卷子收起来,拿出物理的。他决定今晚多做一张,把时间追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,他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份手写的“数学常见题型速解技巧”,两页纸,字迹工整,每个题型下面列了两种解法,一种常规的,一种快的。最后一行写着:“用快的,省时间。”
沈屿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夹进了笔记本里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沈屿的手越来越好,写字越来越顺,吃饭越来越稳。到拆石膏后的第十二天,他做一张数学卷子已经能控制在五十五分钟以内了。虽然比不上以前,但至少不会做不完了。
他不再需要陆辞帮忙剔排骨,不再需要他帮忙扣扣子,不再需要他帮忙拧毛巾。所有的事他都能自己做了。
但他发现自己还是会等陆辞一起吃饭。
不是刻意的,就是——写完作业抬头一看,陆辞还在写,他就继续写一会儿。等陆辞放下笔了,他才说“走吧”。一起去食堂,面对面坐下,各吃各的。以前是因为手不方便,现在手好了,但习惯没改。
沈屿没去想这件事。
十二月中旬,天气彻底冷下来了。
教室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,手指按上去能写字。沈屿有一次在窗玻璃上写了一个“陆”字,写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,趁没人注意赶紧用手抹掉了。但张雅正好从旁边路过,看到了。
“你写什么呢?”张雅凑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擦窗户。”
“你擦窗户用手指头擦?”
沈屿没接话,转身回座位了。
课间的时候,林小禾跑过来找他。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着脖子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像一只缩起来的企鹅。
“屿哥,期末考试什么时候?”林小禾问。
“一月中旬。还有不到一个月。”
“你手能写字了吗?”林小禾抓起沈屿的右手看了看。颜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,跟左手还是有一点色差,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指甲盖下面有一圈淡淡的白色,是石膏压出来的痕迹,还没完全消退。
“能了。就是慢一点。”
“那你复习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
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。“你这个‘还行’是跟陆辞学的吧?”
沈屿笑了一下,没否认。
林小禾走了之后,沈屿回到座位上,看着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。他拿起笔,试着做了一道大题。手不抖了,字也工整了,但速度还是让他不满意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。陆辞在做英语阅读,速度很快,一篇读完,选择题就填完了,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像是有人在后面催他。
沈屿收回目光,继续做题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如果期末考试的时候,他的速度还是比原来慢,那他可能又要丢分。上次月考因为手伤掉了名次,这次不能再掉了。
晚自习结束,两人一起走回宿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