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没什么人,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上打转,沙沙的,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书。沈屿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,又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耳朵。
“冷?”陆辞问。
“有点。”
陆辞没说什么,但走在了迎风的那一边。沈屿注意到了。他没说谢谢,也没问为什么,就是往陆辞那边靠了靠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。风从陆辞那边吹过来,被他的身体挡了一部分,沈屿这边就没那么冷了。
走到宿舍楼下,沈屿推开门,陆辞跟在后面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。沈屿走在前面,陆辞走在后面,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弹。
“你明天早上几点起?”沈屿问。
“六点。”
“那我六点也起。”
“你起得来?”
“你叫我。”
陆辞没接话。
回到宿舍,沈屿先洗了澡。出来的时候,陆辞正坐在书桌前看书。沈屿坐到床边,用毛巾擦头发。右手已经能拧毛巾了,但他发现自己拧得没有陆辞干——毛巾拧完之后还是会滴水,而陆辞拧过的毛巾能直接挂在屋里,不会弄湿地板上。
“你期末考试的目标是多少?”沈屿问。
“年级第一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是第一吗?”
“所以目标是保住。”
沈屿想了想。“我的目标是超过你。”
陆辞翻了一页书。“那你得考七百一十五以上。”
“你上次考了多少?”
“七百一十三。”
“那我考七百一十六。”
沈屿靠在床柱上,看着对面的人。陆辞低着头,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表情认真。台灯的灯泡是暖黄色的,照得他的皮肤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。
“那你这次期末考试,我不会让你赢得太轻松。”沈屿说。
陆辞没接话。但沈屿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十点半,熄灯。
沈屿躺在被子里,盯着天花板。那片路灯投下来的光还在,模模糊糊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。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陆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等期末考试完了,放寒假了,你干嘛?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爸妈回来吗?”
“可能回来。”
“那你不回老家?”
“不回。老家没人。”
沈屿在黑暗里想了想。陆辞说“老家没人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淡。但沈屿觉得那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。可能是空的,可能是凉的,可能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。他没问。
“那寒假你可以来我家。”沈屿说。
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。可能是脑子没跟上嘴,可能是嘴比脑子快,也可能是一直想说来着,但没找到机会。
对面没声音了。
沈屿以为陆辞睡着了,翻了个身面朝墙。被子有点薄,他缩了缩,把膝盖弯起来。
“好。”陆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,很轻,像风吹过窗帘的边。
沈屿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被子盖得太厚了——虽然被子其实不厚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是期末考试的倒计时。还有不到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就是寒假。寒假之后就是下学期。
他不知道下学期会发生什么。分班?会考?还是别的什么。但他觉得,不管发生什么,旁边这个人应该还在。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稳。不是高兴,不是兴奋,就是安稳——像冬天把手插进口袋里,像热水从脚底漫上来。
沈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放在枕头边。右手。已经能动了,能写字,能吃饭,能拧毛巾。一个月前它还包在石膏里,白得像别人的手。现在它回来了,颜色慢慢变深了,力气慢慢恢复了。
但有些东西变了。
沈屿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。可能就是——他开始习惯旁边有个人。吃饭的时候对面有个人,走路的时候旁边有个人,睡觉的时候对面床上也有个人。不是依赖,不是离不开,就是——有个人在,好像什么都没那么难了。卷子做不完也没关系,考试考不好也没关系,手好得慢也没关系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好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树枝刮在窗玻璃上,发出细细的声响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