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屿以为自己睡一觉就好了。从小到大都是这样,感冒发烧,蒙头睡一觉,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条好汉。他从来不把发烧当回事,因为发烧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夏天的雷阵雨,下完了就晴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烧了一整夜。
早上六点,闹钟响了。他睁开眼,觉得自己的眼皮像灌了铅,抬起来费劲,闭上更费劲。他的头还是昏沉沉的,比昨晚好了一点,但没好多少。他摸了摸额头,还是烫的。不是那种“快好了”的温,是那种“还得烧一天”的热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六点零三分。对面床上,陆辞已经起了。被子叠好了,豆腐块。卫生间里有水声,细细的。
沈屿坐起来。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,每个关节都在发酸。他的腿使不上劲,像踩在云上,每一步都不踏实。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包子、一盒牛奶、一个鸡蛋。跟每天一样。他看了一眼那个袋子,没有胃口。不是不想吃,是喉咙肿了,咽东西会疼。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包子像一块橡皮,在嘴里嚼来嚼去就是咽不下去。他把包子放下了。
陆辞从卫生间出来,头发还是湿的。他看了沈屿一眼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,又扫到他桌上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上。
“没吃?”陆辞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昨晚就没吃。”
沈屿不记得昨晚吃没吃了。他想了想,好像吃了,好像没吃。他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,画面一闪一闪的,断断续续。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烧出来的幻觉。
陆辞走过来,伸手摸了一下沈屿的额头。这次不是碰一下就收回去,是放了很久。他的手背贴着沈屿的额头,凉凉的,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布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那个动作很快,但沈屿看到了。
“还在烧。”陆辞说。
“好多了。”
“你连包子都咽不下去了。”
沈屿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发烧,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休息,休息就意味着要留在宿舍,留在宿舍就意味着陆辞要照顾他。他不想被照顾。不是不需要,是不敢。他已经欠陆辞太多了,多到他还不起。
陆辞没再说什么。他坐到书桌前,拿起手机。沈屿以为他要看时间或者看消息,但他听到陆辞在打电话。
“王老师,我是陆辞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“沈屿发烧了,三十八度七。我要照顾他,今天不能上课了。”对面说了什么,陆辞停了一下。“对,我也请假。好的,谢谢王老师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沈屿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请假了?”沈屿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请假。我一个人没问题。”
“你昨晚连药箱都够不到。”
沈屿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。他确实够不到药箱。他站在那里,踮着脚,手指碰到药箱的边缘,但拿不下来。如果陆辞不在,他可能要在那里站很久,可能直到天亮也拿不到那盒退烧药。
“你帮我请了几天?”沈屿问。
“今天。明天看情况。”
沈屿靠回床上。他看着陆辞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外套,放在沈屿的椅子上。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,叠好,放在床尾。他的动作很快,每一步都很清楚,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排练过一遍。沈屿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喉咙更紧了。不是因为发烧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穿上。”陆辞指了指那件厚外套。
“还没出门。”
“在宿舍也穿。你冷。”
沈屿不觉得自己冷。他整个人都是烫的,从里到外,像一壶烧开的水。但他没有反驳。他拿起那件外套,穿上了。外套很大,是陆辞的。袖子长了一截,盖住了他的手背。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手指。
陆辞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上午,沈屿躺在床上。陆辞坐在书桌前看书。两人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会。沈屿闭着眼,但没有睡着。他的脑子里那团雾还在,但没有昨晚那么浓了。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泡在水里的纸团,慢慢舒展开,但还没完全打开。
“你喝水吗?”陆辞问。
“不渴。”
“发烧要多喝水。”
陆辞站起来,拿过沈屿的水杯,去卫生间洗了一下,又接了一杯温水。他把水杯放在沈屿的床头柜上,杯把朝外。沈屿看着他做这些,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。上学期他骨折的时候,陆辞也是这样。倒水,递水,放好。不多说一句话,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到位。
“你骨折的时候我照顾你,”陆辞坐回书桌前,“现在你发烧了,我照顾你。公平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。公平?这不是公平。骨折的时候陆辞照顾他,是因为他一只手不能动。现在他发烧了,陆辞照顾他,是因为他一个人扛不住。两件事不一样,但陆辞做了同样的事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‘公平’了?”沈屿问。
陆辞翻了一页书。“刚才。”
沈屿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,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,带着一点无奈,又带着一点暖。笑完之后他咳了两声,咳嗽震得他的头更疼了。他把手按在额头上,闭上眼。
“别说话了。睡觉。”陆辞说。
沈屿没再说话。他闭着眼,听着陆辞翻书的声音。一页,又一页,又一页。节奏很稳,不快不慢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像在听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中午,陆辞去食堂买饭。他走之前问沈屿想吃什么,沈屿说“随便”。陆辞看了他一眼,没问第二遍。门关上了,宿舍里安静下来。沈屿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道裂缝好像变长了。也可能没有变长,是他太久没看了。
二十分钟后,陆辞回来了。他拎着两个袋子,一个装的是粥,一个装的是面条。粥是白粥,面条是清汤面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。
“粥是给你的。面条是我的。”陆辞把粥放在沈屿床头柜上。
沈屿坐起来,拿起粥碗。粥还烫着,热气升上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两下,送进嘴里。粥很稀,几乎不用嚼就能咽。他的喉咙还是疼,但喝粥的时候没那么难受。
“好吃吗?”陆辞问。
“还行。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沈屿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“还行”是我的词。但沈屿没有解释。他低下头继续喝粥。一勺一勺的,喝得很慢。粥从喉咙滑下去,暖暖的,像有一条温热的线从他的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。
陆辞坐在对面吃面条。他吃面的样子跟平时一样,不急不慢。沈屿看着他,觉得他吃面条的时候比吃别的东西更认真。可能是面条容易坨,不能等。
“你看什么?”陆辞抬起头。
沈屿移开目光。“没什么。”
他低下头继续喝粥。心跳快了一点。不是因为发烧,是因为被发现了。他发现自己在看陆辞的时候,已经不是“看一眼”了,是“盯着看”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,但他知道变了。
下午,沈屿的体温降了一点。陆辞给他量了一次,三十八度二。比早上低了零点五度,但还是在烧。
“好多了。”沈屿说。
“嗯。”
陆辞把体温计收好,坐回书桌前。沈屿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弹好的棉被。他看着那些云,觉得它们走得很慢,比他生病的时间还慢。
“陆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请假?”
陆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说了,照顾你。”
“你让王老师帮我请就行了。你不用留下来。”
陆辞沉默了两秒。“你一个人在宿舍,我不放心。”
沈屿的心跳快了一下。不是一下,是好几下。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闷闷的,不疼,但很重。他不放心。陆辞说“不放心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淡。但沈屿觉得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很多东西。可能是一个晚上的辗转反侧,可能是早上摸他额头时的犹豫,可能是半夜听到他翻身时的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