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沈屿问。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,可能是因为喉咙疼,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陆辞转过身,看着他。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认真。
“你昨晚差点倒了。”
“没倒。”
“你够不到药箱。”
“那是没踮够。”
陆辞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”的表情。沈屿看懂了,但他没有承认。他转回头,盯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。
“你睡会儿。”陆辞说。
沈屿闭上眼。他以为自己睡不着,但他的身体太累了,闭上眼没一会儿,意识就开始模糊。他的脑子里那团雾又回来了,但这次不是浓雾,是薄薄的一层,像晨雾一样,轻轻的,淡淡的。他听到陆辞翻书的声音,一页,又一页。那个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一个人慢慢走远了,脚步声还在,但人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但他记得,在半梦半醒之间,有人帮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他的肩膀。手指碰到了他的脖子,凉凉的,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沈屿没有睁眼。但他知道是谁。
傍晚,沈屿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灰白色的云变成了深灰色,像是被人泼了一层墨。他转过头,看到陆辞坐在书桌前,台灯开着,光打在他脸上。他手里拿着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翻到了最后一章。
“几点了?”沈屿的声音还是哑的。
“五点半。”
沈屿坐起来。他的头没有早上那么疼了,身体也轻了一点。他摸了摸额头,不烫了。不是完全退了,是好多了。
“量一下。”陆辞把体温计递过来。
沈屿接过去,夹在腋下。等了五分钟,拿出来。陆辞接过去看。
“三十七度六。低烧。”
“快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辞把体温计收好,站起来。“我去买饭。你吃什么?”
“粥。”
“还是粥?”
“嗯。”
陆辞穿上外套,出了门。宿舍里又安静了。沈屿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天。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里面橘红色的光。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对面的楼上,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。
沈屿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陆辞今天一整天都在宿舍里。没有去上课,没有去图书馆,没有去操场。他在宿舍里,坐在那张书桌前,看书,量体温,倒水,买饭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没有说“我在照顾你”,没有说“你欠我的”,没有说“你应该谢谢我”。他就是做。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沈屿把脸埋进手心里。他的手是凉的,脸是热的。他的手指贴着脸颊,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慢慢降下来。他在想,如果没有陆辞,他今天会怎样。一个人躺在床上,发着烧,没有人倒水,没有人买饭,没有人帮他量体温。他不会死,但他会很难过。不是因为生病,是因为一个人。
陆辞回来了。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一个装的是粥,一个装的是馄饨。
“粥是你的。馄饨是我的。”陆辞把粥放在沈屿床头柜上。
沈屿拿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还是热的,比中午的稠一点。他喝了两口,喉咙没有那么疼了。
“明天你能去上课了吗?”陆辞问。
“能。”
“不行就别去。”
“能去。”
陆辞没再说什么。他坐在对面吃馄饨,沈屿喝粥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宿舍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,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沈屿喝了一半,放下碗。他看着陆辞,陆辞低着头吃馄饨,额前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眼睛。
“陆辞。”
陆辞抬起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陆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用谢。”
“我不是客气。”
陆辞看着他。沈屿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。他说的“谢谢”不是“谢谢你帮我买饭”,不是“谢谢你帮我请假”,不是“谢谢你照顾我”。他说的“谢谢”是——谢谢你在这里。在我发烧的时候,在我睡不着的时候,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。你在这里。你没有走。
陆辞看了他两秒,低下头继续吃馄饨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沈屿继续喝粥。粥已经凉了一点,但还温着。他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的。他在想,明天病好了,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。但原来的样子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今天一整天,陆辞都在他旁边。看书,倒水,买饭,量体温。他没有说多余的话,没有做多余的事。但他一直在。这就够了。至少今天够了。
晚上,沈屿洗漱完,躺在床上。陆辞关了台灯,宿舍暗了下来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线。
“你明天真的能去上课?”陆辞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。
“能。”
“不行别硬撑。”
“没硬撑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今天喝了两碗粥。”陆辞说。
沈屿愣了一下。“你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,是从喉咙里出来的那种,轻轻的,像叹气。陆辞连他喝了几碗粥都数了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赶走。
“陆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沈屿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被子盖到下巴,掖得不紧,是他自己拉的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是今天一整天的画面——陆辞打电话请假,陆辞给他倒水,陆辞去食堂买粥,陆辞说“你一个人在宿舍我不放心”。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张照片,钉在他脑子里,拿不掉。
他睁开眼,看着墙壁。那块污渍还在。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觉得它不像污渍了。像一颗心。一颗被弄脏了的心。不是真的脏,是被人揉过了,捏过了,放在手心里捂过了。回不到原来的样子,但也没坏。
沈屿闭上眼。他没有翻身,没有叹气,没有想太多。他只是听着对面床上陆辞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稳,像一首很慢的歌。他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,但他知道,他想一直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