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又吹过来了,比刚才大了一点。柳枝被吹得晃动,有几根垂到了水面上,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。沈屿的头发被吹到脸上,挡住了眼睛。他没有手去拨——他的右手在栏杆上,左手勾着陆辞的小指。他甩了甩头,头发没动。
陆辞伸出另一只手,帮他把头发拨开了。手指从沈屿的额头滑到耳后,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仔细的事。他的指尖碰到了沈屿的耳廓,凉凉的,像一片冰。沈屿的耳朵烫了,不是晒的,是别的。他感觉到陆辞的指尖在他耳朵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沈屿转过头,看着陆辞。陆辞也在看他。两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沈屿能看到陆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小小的,模糊的,但确实是他的。他看到了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眉毛,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。他存在于陆辞的眼睛里。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奇妙——他住进去了,不是住进宿舍,是住进一个人的眼睛里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觉得陆辞一定能听到。
“陆辞。”沈屿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嗯。”
沈屿看着陆辞的嘴唇。他的嘴唇有点干,起了皮,上唇比下唇薄一点。他之前午休的时候看过,但那是偷偷看的。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。因为陆辞是他的男朋友了。他可以用这个身份看他,看多久都行。没有人会说他不对,没有人会问“你在看什么”,没有人会让他心跳加速——好吧,心跳还是会加速。
沈屿忽然有了一个念头。这个念头从今天早上就有了,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有了。不,更早。从他在午休时盯着陆辞的脸看了十几秒的那天就有了。他一直在压着它,压了那么久,久到他以为它已经死了。但它没有死。它一直在那里,等着,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——比如现在,在江边,有风,有阳光,有柳树,有水声,没有人,只有他们两个。
他想要一个吻。不是那种很深很长的吻,他不敢想那么远。就是一个吻,轻轻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他想知道陆辞的嘴唇是什么味道的,是凉的还是温的,是软的还是硬的。他想知道被陆辞亲是什么感觉——会不会心跳到喘不上气,会不会腿软到站不住,会不会像书上写的那样“时间静止了”。他没有经验,他什么都不会。但他想试。
“我想——”沈屿开口,又停住了。他的喉咙又紧了,像有一块石头卡在那里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他的手心出汗了,黏黏的,贴在陆辞的手指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江风灌进肺里,凉凉的,但没有让他冷静下来。
“想什么?”陆辞问。
沈屿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安静,像深水。但沈屿觉得那水下有东西在动,在等,在期待。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,但他不想管了。
沈屿踮起脚尖。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,脸凑近了陆辞的脸。近到他能看到陆辞睫毛的弧度,近到他能在陆辞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,近到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陆辞的鼻尖。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,耳朵里全是血液流动的声音,轰轰的,像瀑布。他不敢闭眼,他怕闭了眼就找不到陆辞的嘴唇了。他停在那里,距离陆辞的嘴唇不到两厘米。两厘米,一根手指的宽度。他能感觉到陆辞呼出的气息,温热的,拂在他的嘴唇上。那气息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,可能是牙膏,可能是糖。
沈屿没有继续靠近。他停在那里,心跳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陆辞的气息太近了。他等了一秒,两秒,三秒。他在等陆辞动。他不敢再往前了,他怕自己会错了意,怕陆辞不想,怕他推开他。
陆辞没有动。他让沈屿的脸停在他的脸前面,让沈屿的鼻尖对着他的鼻尖,让沈屿的气息拂在他的嘴唇上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,那么安静,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——不旺,但很烫。
沈屿准备退了。他以为陆辞不想。他的脚尖慢慢放下来,身体往后仰。
陆辞动了。不是推,不是躲。他伸出手,放在沈屿的后脑勺上。手指插进沈屿的头发里,掌心贴着他的头皮,温热的。他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按着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他的手稳住了沈屿,不让他退。然后他的脸往前倾了一点点,就一点点,像是风吹过去的。
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。不是亲,是碰。轻轻地,像两片花瓣在风里撞了一下。沈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——江风的声音,水浪的声音,柳枝的声音,心跳的声音。什么都没了。只有嘴唇上那一小片皮肤传来的触感。凉的,软的,有一点干。他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,不是洗衣液,是蜂蜜。淡淡的,甜甜的,从很近很近的地方飘过来。可能是早上喝的那杯蜂蜜水,可能是一直留在衣服上的味道,可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
他闭眼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闭的,可能是碰到的那一瞬间,可能是之前。他忘了。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,黑暗里只有嘴唇上那一点温度。凉的,但他在发烫。他的身体在抖,不是冷,是别的。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陆辞的手,不是勾小指,是握。五根手指穿过陆辞的指缝,扣在一起。掌心贴着掌心,中间没有空隙。他能感觉到陆辞掌心的温度,不凉了,是温的。跟他的手一样热。
这个吻很短。短到沈屿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发生了。可能只有一秒,可能有两秒。他分不清了。他的时间感已经乱了,像一只停了摆的钟,指针指着某一个时刻,但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。
陆辞先退开了。他的脸往后退了一点,但手还放在沈屿的后脑勺上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,但沈屿觉得那里面多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多了,是亮了。像深水里亮起了一盏灯,光从底下透上来,把整个水面都照亮了。
沈屿睁开眼,看着陆辞。他的脸很红,他知道。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陆辞嘴唇的温度,凉的,但他在发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的脑子还是空白的,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,上面什么都没有,但你能闻到粉笔灰的味道,知道有人在这里写过字,只是被擦掉了。
“你——”沈屿的声音哑了。
陆辞看着他,拇指在沈屿的头发里轻轻动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你亲我了。”
“你先凑过来的。”
“我没让你亲。”
“你也没让不让。”
沈屿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过他。他不想说了。他把脸埋进陆辞的肩膀里。不是靠,是埋。他的额头抵着陆辞的锁骨,鼻尖贴着他的卫衣。卫衣的布料是棉的,软软的,带着蜂蜜的味道。他的手还握着陆辞的手,没有松开。他闭着眼,听着陆辞的心跳。咚咚咚的,很快。跟他的一样快。原来陆辞也在紧张。原来他也会心跳加速。他只是不说。
“陆辞。”沈屿的声音闷在卫衣里。
“嗯。”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沉默了一秒。“你的也是。”
沈屿笑了。笑声闷在陆辞的卫衣里,嗡嗡的,像蜜蜂在飞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快乐。那种快乐从心脏泵出来,顺着血管流到四肢,流到指尖,流到发梢。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烫,在发光,在融化。
江风吹过来,把沈屿的头发吹得更乱了。他没有拨,陆辞帮他拨了。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耳后,又滑到后脑勺,轻轻地按着。
沈屿靠在陆辞的肩膀上,看着江面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阳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风小了,柳枝不再晃了,垂在水面上,像一幅画。他觉得今天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。不是因为江好看,不是因为天很蓝,不是因为风很舒服。是因为旁边有人。那个人会等他,会追他,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摸他的额头,会在他躲了三天之后还给他买包子,会在江边勾住他的小指,会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个比风还轻的吻。
沈屿把脸从陆辞的肩膀上抬起来,看着他。陆辞也看着他。两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沈屿能看到陆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怎么了?”陆辞问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陆辞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抿嘴,不是抽筋,是笑。很淡的笑,但沈屿看到了。他看到了陆辞眼睛里那盏灯,亮着,不晃,很稳。
沈屿没有再把脸埋回去。他就那么看着陆辞,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唇。他的嘴唇上还有刚才那个吻的温度吗?沈屿不知道。但他觉得有。因为他的嘴唇上还有。那个吻太轻了,轻到像没发生过。但它发生了。沈屿知道它发生了,因为他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慢下来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他今天出来的时候,本来只想说“我喜欢你”。他没想到会有这个。他不敢想。但现在它发生了,在他嘴唇上留下了一个比风还轻的印记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指尖碰到了下唇。凉的,软的。跟陆辞的嘴唇一样。
“你摸什么?”陆辞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屿把手放下来,重新握住了陆辞的手。这次他没有犹豫,没有紧张,没有手指发抖。他直接握住了,五根手指穿过陆辞的指缝,扣在一起。掌心贴着掌心,中间没有空隙。陆辞的手比他大一点,手指比他长一点,骨节比他分明一点。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,刚刚好。
“走吧。”陆辞说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“你说了好几次‘再站一会儿’了。”
“因为好看。”
陆辞没再催他。他站在那里,手握着沈屿的手,肩膀挨着沈屿的肩膀。江风吹过来,把两人的头发吹乱了。谁都没有拨。
沈屿看着江面,看着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阳光,看着垂在水面上的柳枝,看着远处那几只还在画圈的白鸟。他在想,以后他们还会再来。春天来,夏天来,秋天来,冬天也来。春天看柳树发芽,夏天看江水涨潮,秋天看落叶飘在水面上,冬天看江面结一层薄薄的冰。不管什么时候来,旁边这个人应该都在。
他握着陆辞的手,在江边站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,久到他的腿有点酸了,久到他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——不是不跳了,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,跟他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的节奏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不急,不慢。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