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誓师之后,日子突然变得快了。不是那种“一天一天数着过”的快,是那种“你还没反应过来,一周就没了”的快。沈屿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看黑板上的倒计时。那个数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,一秒一秒地走,从100到99,从99到98。他有时候觉得它走得太快,快到他来不及做完一张卷子;有时候又觉得它走得太慢,慢到他恨不得推它一把。
一模定在三月中旬,距离百日誓师刚好两周。王老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,教室里一片哀嚎。有人喊“怎么这么快”,有人喊“还没复习完”,有人趴在桌上装死。沈屿没有喊,他低着头,在草稿纸上画圈。一圈又一圈,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。
“一模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试,题型、难度、时间都跟高考一样。”王老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们把它当高考来考,考完之后就知道自己哪里不行了。”
沈屿抬起头,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。陆辞在看书,表情没变,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跟他紧张的时候一样。沈屿看着那两根手指,觉得它们像两只小动物,在桌面上走来走去,不安分。
“你紧张?”沈屿小声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手指在敲。”
陆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停住了。“习惯了。”
沈屿没再问了。他转回头,继续画圈。但他心里知道,陆辞也紧张。他从来不说不紧张的时候,才是真的不紧张。他说“不紧张”的时候,其实是“有点紧张,但我不想让你知道”。沈屿知道,但他不拆穿。
考前一周,沈屿开始调整作息。他不再熬夜到十二点了,十点半就上床,十一点之前必须睡着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数羊。数到第五十七只的时候,旁边传来陆辞的声音。
“睡不着?”
“有点。”
“你在数羊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嘴巴在动。”
沈屿闭了嘴,不再数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陆辞。黑暗中,他看不清陆辞的脸,但他能看到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暗处还是亮的,像两颗星星,不刺眼,但很亮。
“陆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能考好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准备得差不多了。”
沈屿看着他,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。不亮,但很稳。他伸出手,在被子里摸到了陆辞的手,握住。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陆辞的手是温的,他的手也是温的。放在一起的时候,刚好。
“睡吧。”陆辞说。
“嗯。”
沈屿闭着眼,听着陆辞的呼吸声,慢慢睡着了。
考前三天,学校停课了。自由复习,可以在教室,可以在宿舍,可以在图书馆。沈屿选择了宿舍,因为宿舍安静,因为宿舍有陆辞。两人坐在书桌前,各看各的书,各做各的题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。沈屿做了一会儿,停下来,看着那道题。导数,求参数范围,他做了两步,卡住了。他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来。
“第几题?”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第三题。”
陆辞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。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,横平竖直。沈屿看着那几行字,想了一会儿,“哦”了一声。他重新做了一遍,这回对了。
“陆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这次能考过你吗?”
陆辞看着他。“你想考过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加油。”
沈屿笑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笔尖在纸上移动,沙沙的。他觉得自己像一辆加满了油的车,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跑。不知道终点在哪里,但他知道,旁边有一辆车,跟他并排跑着。不快不慢,刚好。
考前一天晚上,沈屿把所有的错题本翻了一遍。他把每道题都重新做了一次,会的划掉,不会的折角。折到最后,只剩两道题。他看着那两个折角,呼了一口气。陆辞坐在他旁边,也在看自己的笔记。他的笔记本比沈屿的厚一倍,但整理得井井有条,每个章节用彩色标签隔开。
“你紧张吗?”沈屿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每次都不紧张。”
“因为真的不紧张。”
沈屿看着他,觉得他说的是真的。陆辞不紧张,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。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沈屿说。
“正常。”
“你就不觉得有什么好紧张的?”
陆辞想了想。“考试只是把我会的东西写出来。会就会,不会就不会。紧张也没用。”
沈屿听着这句话,觉得很有道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最后两道题做了一遍。做完了,全对。他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勾,合上本子。
“陆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考完,我们去吃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请客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是第一。”
陆辞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一模那天早上,沈屿醒得比闹钟早。他睁开眼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天刚亮。他躺了两秒,听着旁边陆辞的呼吸声,很轻,很稳。他没有动,怕吵醒他。他盯着天花板,那道裂缝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路,通往一模,通往高考,通往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陆辞也醒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沈屿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“几点了?”
“六点。”
“该起了。”
两人一起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沈屿对着镜子看自己,眼睛下面没有青,脸色正常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领口翻好。陆辞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镜子里的自己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陆辞说。
两人一起下楼,去食堂。沈屿吃了两个包子、一碗粥、一个鸡蛋。他吃得比平时多,因为考试要考一上午,怕饿。陆辞吃得跟他差不多,但比他慢。沈屿吃完了,陆辞还在喝粥。沈屿没有催他,他坐在对面,看着陆辞喝粥。粥很烫,陆辞吹了两下,喝一小口,再吹两下,再喝一小口。沈屿看着他的嘴唇碰到碗边,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。他的心跳快了一点,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你看我干嘛?”陆辞放下碗。
“等你。”
“你可以先走。”
“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