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途的江东将士,看到挺着大肚子、脸色惨白的刘茜,在周瑜和张昭的陪同下,一步步走向灵堂,纷纷停下脚步,对着她躬身行礼,眼中满是敬重。他们都知道,是这位女医,拼尽全力救过他们的主公,也是这位女医,在江东最危难的时刻,站了出来。
终于,走到了灵堂门口。
帐门紧闭,里面传来孙权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周瑜和张昭停下脚步,对着刘茜躬身道:“先生,我们就在外面候着。一切,就拜托先生了。”
刘茜点了点头,对着春苔道:“你在外面等我,我自己进去。”
她推开帐门,独自一人,缓步走了进去。
灵堂里一片昏暗,烛火摇曳,白幡飘荡,浓重的香烛与纸钱的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恶心的反应瞬间涌了上来。她死死地咬着下唇,压下了那股恶心感,扶着身侧的柱子,稳住了沉重的身子,一步步朝着灵位前的那个身影走去。
孙权跪在灵位前,背对着她,穿着宽大的孝服,身形单薄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独自舔舐着伤口,对身后的动静,浑然不觉。
刘茜走到他的身后,没有像其他人那样,劝他节哀顺变,也没有像周瑜和张昭那样,苦口婆心地讲大道理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,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:
“孙仲谋,你兄长把江东六郡,百万生民,交到了你的手里,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瞬间炸在了灵堂里。
孙权的哭声,猛地一顿。
他僵硬地转过身,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刘茜。眼前的女子,挺着九个多月的大肚子,脸色惨白,身形沉重,却站得笔直,一双眼睛清亮锐利,直直地看着他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厉色,让他瞬间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沙哑,哽咽着道:“先生…… 我…… 我兄长他……”
“你兄长已经走了。” 刘茜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没有半分缓和,依旧字字诛心,“可江东还在,百万生民还在,他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基业还在。你以为,你在这里抱着他的灵牌,不吃不喝,终日痛哭,就是对他的告慰吗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如今,内有世家大族勾连曹操,准备举郡投敌;外有山越部族起兵叛乱,屠戮郡县,城池接连失守;北方的曹操,刚刚打赢了官渡之战,士气正盛,随时都可能挥师南下,吞并江东。江东风雨飘摇,危如累卵,郡县的告急文书堆成了山,百万生民惶惶不安,所有人都看着你,等着你这个江东新主拿主意,可你呢?”
刘茜的声音里,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厉色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孙权的心上:
“你在这里哭,能哭退叛乱的山越吗?能哭走虎视眈眈的曹操吗?能让那些投敌的世家回心转意吗?能让你的兄长活过来吗?”
孙权的身子猛地一颤,手里的灵牌差点掉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看着刘茜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眼泪却掉得更凶了。
“你兄长把江东交给你,不是让你在这里沉溺悲痛、因私废公的!” 刘茜的声音,再次响起,字字千钧,“他临终前说,举贤任能,各尽其心,以保江东,他不如你。可在我看来,你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!”
“你以为,江东之主的印绶,是那么好拿的吗?那不是荣耀,是责任!是江东六郡的土地,是百万生民的性命,是你兄长一生的心血!你若是再不振作起来,再不理政务,任由局势崩坏下去,用不了多久,江东就会分崩离析,落入曹操之手。到时候,你不仅守不住你兄长的基业,连你孙氏宗族的性命,都保不住!”
“等到了九泉之下,你有什么脸面,去见你的兄长?去见为孙氏浴血奋战的将士们?!”
这一番话,像一盆冰冷的水,从头顶浇下,瞬间浇醒了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孙权。
他愣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兄长的灵牌,浑身剧烈地颤抖着。刘茜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,狠狠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,让他看清了眼前的危局,看清了自己肩上的责任。
他想起了兄长临终前,看着他的眼神,想起了那句 “以保江东,我不如卿” 的嘱托,想起了帐外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,想起了周瑜和张昭焦急的脸,想起了江东百万惶惶不安的百姓。
是啊,他哭有什么用?
兄长已经走了,他是江东的新主,他要是垮了,江东就真的完了。
他怎么能,怎么敢,辜负兄长用一生心血,换来的江东基业?
孙权的眼泪,终于止住了。
他用袖子,狠狠擦去了脸上的泪水,又抹掉了眼角的泪痕,那双原本满是迷茫与悲痛的眼睛里,渐渐燃起了光,取而代之的,是少年人的坚定与果决。
他缓缓地站起身来,虽然身形依旧单薄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他对着刘茜,深深躬身,长揖到地,声音依旧沙哑,却再也没有了半分怯懦与迷茫,只剩下了斩钉截铁的坚定:
“先生教训的是。仲谋,知错了。”
他直起身,转过身,对着守在门口的亲兵,厉声下令,声音里带着属于江东之主的威严:
“传我命令!召集江东所有文武,即刻到将军府议事!不得有误!”
“诺!”
帐外的亲兵,听到这声命令,瞬间精神一振,高声应诺,转身快步去传令。
守在门外的周瑜和张昭,听到孙权的命令,瞬间红了眼眶,悬了数日的心,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。他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,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,还有对刘茜的深深敬佩。
灵堂内,孙权再次对着刘茜,深深一揖,郑重道:“先生大恩,仲谋没齿难忘。从今往后,先生便是仲谋的师长,江东的事,仲谋定当事事请教先生,绝不负先兄所托,绝不负先生今日的教诲。”
刘茜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褪去了稚气、扛起了责任的少年,心中的一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小腹的坠痛再次袭来,她踉跄了一下,伸手扶住了身侧的灵案,才勉强稳住了身形。
“你能明白就好。” 刘茜看着他,语气缓和了下来,带着一丝欣慰,“伯符没有看错你,江东的未来,就靠你了。”
将军府议事堂中甲胄鲜明。
十九岁的孙权,换上了一身玄色戎装,腰悬佩剑,在周瑜、张昭的簇拥下,一步步走上主位,端坐于帅案之后。他目光锐利,扫过堂下肃立的江东文武,再没有了半分昨日的迷茫与悲痛,只剩下了沉稳与果决。
孙权接见百官,安抚郡县,调兵遣将,平定山越叛乱,整肃内部异心,安抚世家大族。
一道道命令,从议事堂发出去,有条不紊,雷厉风行。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,渐渐安定了下来;原本风雨飘摇的江东局势,一点点稳住了阵脚。
江东的权力,在经历了骤然的动荡之后,终于顺利完成了交接。
十九岁的孙权,正式接过了兄长孙策留下的江东六郡,成为了新的江东之主。
而刘茜,站在大堂侧帘之后,看着主位上那个渐渐沉稳下来的少年,看着堂下肃然听命的江东文武,缓缓地松了一口气。
她兑现了对孙策的承诺。
在江东最风雨飘摇的时刻,她拉了孙权一把,稳住了这即将倾覆的江东基业。
只是小腹传来的阵阵坠痛,让她扶着柱子的手,微微收紧。她知道,自己的孩子,也快要降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