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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第八十六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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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五年九月初八

震泽湖畔的深秋,已经浸上了入骨的凉意。

连日的北风卷着湖面的湿寒,吹落了院外湖堤上的最后几片柳叶,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竹篱笆下,积了薄薄一层。院角的石榴树早已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唯有院后那片连绵的茶园,还留着几分沉郁的墨绿,在寒风里守着一丝生机。

可与院外的萧瑟寒凉不同,白墙黛瓦的小院里,却处处透着暖融融的气息。堂屋的窗棂糊得严严实实,挡住了外面的寒风,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屋内的陈设,也映着软榻上那个身形沉重的女子。

刘茜半靠在铺着厚厚棉褥的软榻上,后腰垫着两个柔软的蒲团,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。十个月的身孕,让她的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沉甸甸的锅,哪怕是躺着,也觉得腰腹酸胀得厉害,腿肿得连平日里穿的布鞋都穿不上,只能趿着软底的布履。

腹中的孩子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触碰,轻轻踢腾了一下,小小的脚丫隔着薄薄的衣料,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。刘茜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,指尖轻轻抚过那个鼓包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。

从年初在许昌查出有孕,到如今怀胎十月,即将临盆,这一路走得太过艰难。

前三个月,亡命奔逃,从汝南到淮南,从淮南到江南,日夜颠沛,风餐露宿,数次动了胎气,险些保不住这个孩子;四五个月时,为燕儿跳进冰冷的震泽湖水,为了救孙策熬了一天一夜做缝合手术,动了胎气;快临盆时,孙策再次遇刺,她挺着大肚子不眠不休赶去丹徒,在大营里耗了近两天,孩子险些生在了孙策灵堂前。

这十个月里,她就像在风浪里行船,一次次闯过险滩,一次次稳住了腹中的孩子,终于熬到了临盆的日子。

春苔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小米粥从外面走进来,看着她抚着小腹出神的样子,连忙把粥碗放在小几上,快步上前,轻声道:“姐姐,刚熬好的小米粥,放了红枣和红糖,您趁热喝一碗。稳婆说了,这一两日就该生了,多吃些东西,才有力气。”

刘茜回过神,笑着点了点头,接过春苔递来的粥碗。温热的粥水滑入喉咙,暖了胃,也驱散了几分骨子里的寒意。她喝了小半碗,就觉得胃里发涨,再也喝不下去了,放下碗,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倒是比他两个哥哥都能磨人,在肚子里闹了这么久,还不肯出来。”

春苔笑着给她揉着酸胀的后腰,道:“小郎君这是心疼您呢,选个喜庆的日子出来。吴郡来的张稳婆说了,您这胎位正得很,孩子也壮实,定能顺顺利利生下来的。您就放宽心,别想太多。”

刘茜微微颔首,心里却清楚,这乱世之中,女人生孩子,本就是闯鬼门关。哪怕她懂医术,懂现代的接生知识,哪怕孙权特意给她送来了吴郡最有经验的稳婆,可生产这件事,从来都没有绝对的稳妥。

当年在许昌生曹冲时候,医官稳婆守了一屋子,曹操更是守在产房外寸步不离,可她还是艰难生产了一天一夜,险些丢了性命;生曹据的时候,虽是顺利,却也伤了底子,养了许久才缓过来。

而如今,她在这江东水乡,虽说没有当年侯府的富贵,没有奴婢们前呼后拥,却有守在身边的孩子,有忠心耿耿的春苔,有真心待她的乡邻,心里的安稳,却是在许昌时从未有过的。

她正想着,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,比往日里的假性宫缩要剧烈得多,像是有一只手,在狠狠拧着她的五脏六腑。刘茜的身子瞬间绷紧,手死死地抓住了软榻的边缘,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“姐姐?您怎么了?” 春苔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,心头一紧,连忙问道。

刘茜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阵剧痛,等到宫缩的浪潮过去,才缓缓睁开眼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依旧沉稳:“春苔,快去隔壁叫王阿嫂,还有通知张稳婆也过来,我怕是要生了。”

春苔的脸瞬间白了,却不敢慌,连忙应了一声,转身就疯了一样往院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王阿嫂!张稳婆!我姐姐要生了!”

不过片刻功夫,整个震泽湖畔的村落,都动了起来。

王氏是第一个冲进来的,怀里揣着早就熬好的参汤,手里还拎着一篮子自家母鸡下的白皮蛋,一进门就直奔堂屋,看到刘茜靠在软榻上,脸色发白,却依旧稳稳地坐着,连忙上前,握住她的手,急声道:“妹子,怎么样了?疼得厉害不?别怕,阿嫂在呢!张稳婆春苔丫头已经让人去喊了,吴郡张稳婆和村里的李稳婆,都往这边赶了!”

刘茜对着她笑了笑,点了点头,刚想说话,又一阵宫缩袭来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手指死死地攥住了王氏的手,指节都泛了白。

王氏生过四个孩子,最是懂生产的苦楚,连忙用另一只手给她顺着后背,温声安抚着:“没事没事,这是正常的,妹子你跟着我喘气,吸 —— 呼 —— 对,就这样,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
院子里,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闻讯赶来的乡邻们,不用人吩咐,就自动自发地忙活了起来。村里的男人们扛着木板、搬着干草,去西厢房收拾产房 —— 汉代风俗,产妇生产不能在正屋,要在偏房设产房,避免冲撞了家宅神明,他们按着王氏的吩咐,把西厢房的地面铺了厚厚的干草,又架起了木板床,铺了干净的麻布和棉褥,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,不漏一丝寒风。

女人们则围着灶台忙活,三大铁锅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,蒸汽顺着烟囱冒出来,在院子里凝成一片白雾。她们把洗干净的麻布,一捆捆地放进沸水里煮着消毒,这是刘茜之前就反复叮嘱过的,生产用的所有布巾,都必须用沸水煮沸消毒,才能避免产妇和孩子染病。平日里大家受了刘茜太多恩惠,此刻更是半点不敢马虎,哪怕手被蒸汽烫红了,也依旧仔仔细细地煮着每一块布巾。

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妇人,回家捧来了自家晒的桂圆、红糖、老姜,都是给产妇补身子、驱寒气的好东西;连村里的孩子们,都捧着自家攒的鸡蛋,踮着脚往院里送,小脸上满是认真,小声说着要给刘家阿婶补身子,让小弟弟平平安安出来。

整个小院,乃至整个村落,都因为这个即将降生的孩子,动了起来。寒风依旧在吹,可每个人的心里,都揣着一团火,暖烘烘的。

八岁的刘燕,此刻早已褪去了往日里的娇憨,像个真正的小大人一样,忙得脚不沾地。

她挽着衣袖,跟着大人们,把西厢房的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刘茜平日里用的软枕、薄被,都仔仔细细铺在了床上,又把煮沸消毒好的布巾、剪刀、托盘,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边的案几上,连炭火盆都挪到了产房里,确保屋里暖烘烘的,不会冻着母亲和即将出生的弟弟。

等她忙完这一切,快步走回堂屋时,正赶上刘茜又一次宫缩袭来,疼得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嘴唇都咬得发白了。刘燕的眼眶瞬间红了,快步上前,跪在软榻边,用自己的小手,紧紧握住了刘茜冰凉的手,用自己的帕子,一点点给她擦去额角的汗,声音软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

“阿娘,别怕,燕儿陪着你。稳婆马上就来了,弟弟也会乖乖的,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的。”

刘茜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,心里一暖。不过半年的时间,那个刚从汝南军营里她带出来时,满心惶恐、满眼怨怼的小姑娘,如今已经长成了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小大人了。她反手握紧了刘燕的手,对着她虚弱地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
而产房外,四岁的曹冲,也早已搬了一张小小的板凳,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西厢房的门口。

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袍,小脸冻得微微发红,却不肯回屋里去。他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,小手紧紧攥着一个自己亲手缝的布老虎 —— 那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,跟着刘茜学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是他给即将出生的弟弟准备的礼物。

他时不时就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着里面的动静,小眉头紧紧皱着,大眼睛里满是焦急。可他懂事地没有出声,也没有哭闹,生怕打扰了里面的阿娘,只是在心里,一遍遍地小声念叨着:“弟弟妹妹要乖乖的,别让阿娘疼。阿娘要平平安安,冲儿会听话,会好好照顾弟弟妹妹的。”

有相熟的乡邻路过,笑着逗他:“冲儿,怎么坐在这里呀?快回屋里暖和暖和,别冻着了。”

曹冲摇了摇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:“我要在这里守着阿娘和弟弟妹妹,阿娘最勇敢了,弟弟妹妹也会勇敢的。”

乡邻们看着他小小的、却无比坚定的样子,都忍不住笑着摇头,心里满是感慨。都说刘家娘子教出来的孩子,就是不一样,小小年纪,就这般懂事孝顺。

辰时末,两匹快马疾驰到了院门口,张稳婆和村里的李稳婆,终于赶来了。

张稳婆是孙权特意从吴郡请来的,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,接生了一辈子孩子,吴郡世家大族的夫人们生产,都要请她去,经验最是丰富。她一下马,就背着随身的接生箱,快步走进了院里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就直奔堂屋,给刘茜做检查。

她伸手探了探刘茜的宫缩频率,又仔细查了胎位,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,对着刘茜道:“夫人放心,胎位正得很,宫口已经开了两指了,孩子也壮实,您身子骨也稳,定能顺顺利利生下来的。”

她接生了一辈子,见过无数产妇,临盆时不是哭天喊地,就是吓得浑身发抖,像刘茜这样,哪怕疼得脸色发白,浑身冒汗,眼神却依旧沉稳冷静,连呼吸都不乱的产妇,她还是第一次见。心里不由暗自敬佩,难怪能救回孙将军的性命,能让震泽边的百姓都敬若天人,这位刘家娘子,果然不是寻常女子。

张稳婆很快就吩咐下去,让众人把刘茜扶进西厢房的产房,除了春苔、刘燕和两个稳婆,其余人一概不许入内。汉代风俗,男子和外男不能进产房,否则会冲撞血煞,不吉利。

曹冲看着阿娘被扶进了产房,房门 “吱呀” 一声关上了,他立刻从板凳上站了起来,扒着门框,想往里看,却被王氏笑着拦住了。

“冲儿乖,不能进去,就在外面等着,你阿娘很快就会带着小宝宝出来了。” 王氏揉了揉他的头,温声安抚着。

曹冲抿了抿小嘴,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了小板凳上,小手依旧紧紧攥着那个布老虎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房门,一步都不肯离开。

产房里,炭火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,没有一丝寒风。刘茜躺在铺着干净麻布的产床上,宫缩一阵比一阵密集,一阵比一阵剧烈,疼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。

她毕竟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产妇,又懂医术,知道怎么配合宫缩用力,怎么调整呼吸保存体力。她按着张稳婆的吩咐,宫缩来的时候,就深吸一口气,跟着往下用力,宫缩过去的时候,就闭着眼歇着,小口喝着春苔喂过来的参汤,补充体力。

刘燕跪在床边,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刘茜的手,另一只手拿着帕子,不停地给她擦着额角的汗,眼眶红红的,却始终忍着没掉眼泪,一遍遍小声地给刘茜打气:“阿母,你真棒,再坚持一下,弟弟马上就出来了。燕儿在这里陪着你,永远陪着你。”

春苔则在一旁,按着张稳婆的吩咐,递着干净的布巾、剪刀,手脚麻利,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,看着刘茜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,心里又疼又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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