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点点过去,从辰时到午时,又从午时到未时,产房里的宫缩声、稳婆的指引声、刘茜压抑的闷哼声,从未停过。
院外的乡邻们,也守了整整一天。没人离开,男人们在院外守着,随时听候吩咐,女人们则在灶台边守着,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,红糖姜茶熬了一碗又一碗,就等着产房里传来好消息。
曹冲依旧守在门口,小小的身子坐了一天,腿都麻了,却依旧不肯挪地方。王氏给他端来的热汤,他一口都没喝,只是死死地盯着房门,小脸上满是担忧。
可生产的过程,终究还是出了波折。
未时末,刘茜的宫口已经开全了,可孩子却迟迟不肯下来。连续几个时辰的用力,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,之前怀胎十月的颠沛与劳累,终究还是伤了底子,此刻她浑身脱力,眼前一阵阵发黑,宫缩的力度也越来越弱,产程一下子停滞了。
张稳婆看着刘茜惨白如纸的脸,越来越微弱的气息,也急得满头是汗,连声喊道:“夫人!用力!再使把劲!孩子的头已经快能看到了!千万别松劲!不然孩子会憋坏的!”
刘茜闭着眼,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。恍惚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许昌的司空府,回到了生曹冲的那一天,耳边是曹操焦急的喊声,眼前是产房里晃动的烛火。
可下一刻,刘燕带着哭腔的喊声,把她拉回了现实:“阿娘!阿娘你醒醒!别睡!你看看我!看看冲儿还在外面等着呢!阿娘!”
春苔也哭着喊道:“姐姐!您撑住啊!您不能有事!小郎君和小娘子还等着您呢!”
孩子们的声音,像一道惊雷,瞬间炸醒了刘茜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眼底重新燃起了光。
她不能有事。
她逃了千里路,从许昌的牢笼里逃出来,从乱世的烽火里闯出来,好不容易才在这震泽湖畔,给孩子们撑起了一个家。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,还有未出世的孩子,她不能就这么倒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,死死地咬着牙,跟着稳婆的喊声,猛地往下用力。
“好!好!就是这样!夫人再使一把劲!快了!就快出来了!”一旁打下手的李稳婆惊喜地喊着,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。
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,刘茜眼前一黑,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往下一挣。
就在这时,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,骤然划破产房的寂静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满室的紧张与沉寂,也穿透了紧闭的房门,传到了院子里。
“生了!生了!” 张稳婆惊喜的喊声,紧接着响了起来,“是个大胖小子!足足七斤重!母子平安!”
产房外,瞬间炸开了锅。
曹冲 “噌” 地一下从板凳上跳了起来,扒着门框就想往里冲,被王氏笑着拦住了,小家伙急得蹦蹦跳跳,眼睛亮晶晶的,嘴里不停喊着:“弟弟!我的弟弟生了!阿娘平安了!”
院外的乡邻们,也瞬间欢呼了起来,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,互相道贺着,比自家添了孩子还要高兴。
“太好了!刘家妹子平安了!生了个大胖小子!”
“真是老天保佑!这下好了!咱们村里又添了个小娃娃!”
“刘家妹子是个好人,好人有好报啊!”
产房里,张稳婆已经麻利地给新生儿剪断了脐带,李稳婆用温水帮孩子洗干净了身子,用提前准备好的柔软麻布,紧紧地裹了起来,抱到了刘茜的面前。
刘茜浑身脱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,眼前一阵阵发黑,却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偏过头,看向了襁褓中的孩子。
小家伙闭着眼睛,皱着红红的小脸,脑袋上稀稀拉拉几根头,小鼻子小嘴,眉眼间竟和曹冲、还有远在许昌的曹据,如出一辙,也像极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。哪怕是刚出生,也能看出日后定是个眉眼俊朗的孩子。
他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目光,小嘴动了动,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哼唧,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轻轻碰了碰刘茜的指尖。
温热的触感传来,刘茜的眼眶瞬间热了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砸在了襁褓的麻布上。
这是她的孩子,是她在这乱世之中,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。
她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温热的脸颊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:“阿平,我的阿平。”
她给孩子取了小名,叫阿平。
平,是平安的平。她不求他日后天资卓绝,不求他封侯拜相,不求他逐鹿天下,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,无灾无难,平平安安地长大,不用像历史上他的大哥曹冲一样,落得个十三岁早夭的结局,不用像他的父亲一样,一生都在权谋与烽火里挣扎。
至于大名,她依旧按着曹家的字辈,取了一个 “宇” 字。
“阿娘……” 刘燕看着襁褓里的小弟弟,又看着浑身脱力、脸色苍白的刘茜,眼泪掉了下来,却又笑着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阿宁软软的小手,“弟弟真可爱,阿娘,你辛苦了。”
春苔早已哭成了泪人,一边给刘茜擦着脸上的汗和泪,一边笑着道:“姐姐,太好了,您和小郎君都平安,太好了。”
张稳婆笑着道:“夫人真是好福气,生了个这么壮实的小郎君,又听话,又健康,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。您也真是厉害,我接生了一辈子,没见过您这么沉稳勇敢的妇人。”
刘茜笑了笑,侧过头,看着身边熟睡的幼子,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,心里像是被温水填满了,软得一塌糊涂。
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王氏端着熬好的红糖小米粥和鸡蛋走了进来,看着床上平安的母子俩,笑得合不拢嘴:“哎呀,可算好了!妹子,辛苦你了!快,趁热喝点粥,补补身子,刚生完孩子,最是亏气血。”
她又凑到襁褓边,看着熟睡的阿平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“你看这孩子,长得多俊!虎头虎脑的,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!跟他哥哥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”
刘茜喝了几口温热的小米粥,身上终于恢复了些力气。她看着王氏,轻声道:“王阿嫂,辛苦你了,还有乡邻们,让大家跟着担心了一天。”
“嗨,这说的什么话!” 王氏摆了摆手,笑着道,“你平日里待我们乡邻这么好,救了我们多少人的性命,如今你生孩子,我们帮这点忙,算得了什么?外面的乡亲们都等着呢,都想给你道贺,看看咱们村里新生的小娃娃!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了乡邻们的道贺声,张老汉扛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,领着几个村里的老人,站在院门口,高声笑着道:“刘家妹子!恭喜你喜得贵子!我们给你送些自家酿的米酒,给你补身子!”
刘茜让春苔把院门打开,乡邻们纷纷涌了进来,一个个手里都捧着贺礼,有鸡蛋、红糖、米酒、腊肉,还有给孩子做的小衣服、小鞋子,都是乡里人家最实在、最真心的心意。
曹冲挤在最前面,扒着床沿,踮着脚,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弟弟,眼睛亮晶晶的,小脸上满是欢喜和骄傲。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脸,小声道:“阿娘,弟弟好软啊。我是哥哥,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,保护阿娘和姐姐的。”
刘茜看着身边的刘燕,看着床沿边的曹冲,看着襁褓中熟睡的阿平,看着院外满是笑意、真心为她高兴的乡邻们,眼眶微微发热,心里却无比的安稳。
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棂,洒进了产房里,落在了母子四人的身上,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。
刘茜抱着襁褓中的幼子,看着守在身边的一双儿女,心里再无半分犹疑与惶恐。
从许昌到汝南,从汝南到江南,她一路颠沛,一路逃亡,一路挣扎,所求的,从来都不是权倾天下,不是富贵荣华,不过是这样一方小院,儿女绕膝,平安顺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