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在旁边的乡邻也纷纷劝:“刘家妹子,快歇着吧!你身子刚好,哪能受这个罪?茶叶老法子就老法子,总比你累垮了强啊!”
刘茜摇了摇头,喘了口气,对着众人笑了笑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:“没事,我心里有数。既然要做,总得试出个结果。大家守着这么好的茶园,却过不上好日子,我既然知道法子,哪有眼睁睁看着的道理?”
她咬着牙继续翻炒。第一锅火候没控住,温度太高,茶叶直接炒焦,满锅糊味,彻底废了。
第二锅温度太低,杀青不足,青草气去不干净,泡出来依旧苦涩难咽。
第三锅翻炒手法不对,受热不均,有的炒过了,有的还没透,还是失败。
一次又一次失败,铁锅的高温在她指尖烫出好几个水泡,水泡破了,再被高温灼着,钻心地疼。腰脊酸得像要断了,每动一下都发沉,可她始终没说停。
从夕阳西下到月上中天,院里的炭火亮了一夜。期间她腰脊疼得厉害,就靠在软垫上歇半个时辰,喝口温水缓一缓,稍好一些又坐回铁锅边。曹冲和刘燕陪着她不肯去睡,一个给她擦汗,一个给她递水;乳母抱着熟睡的曹宇在屋里等着,时不时出来看看。
终于,天快亮的时候,她摸准了最适合震泽茶叶的杀青温度与手法。
当最后一锅茶青杀青完成,从锅里捞出来的瞬间,满院都飘起清鲜馥郁的兰花香,没有半分青草气,也没有半分焦糊味。茶叶色泽翠绿,条索完整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
紧接着是揉捻。她把杀青好的茶叶放在竹匾里,趁着余温,让刘燕搭着手,一起轻轻揉捻,让茶叶卷成条索,析出茶汁,锁住茶香。弯腰揉捻的动作费腰,揉完一锅,她额头上全是冷汗,得扶着竹匾缓好半天才能直起身。
最后一步是炭火烘干。她把揉好的茶叶均匀摊在竹筛上,放在炭炉上用低温文火慢烘,一点点提香,直到茶叶干燥酥脆,握在手里沙沙作响,才算彻底完成。
第一锅手工炒青绿茶做好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刘茜坐在石凳上,看着竹匾里翠绿油润的茶叶,闻着满院清高馥郁的茶香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春苔早已烧好了沸水,取一撮新茶放进白瓷茶碗,冲入沸水。只见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,上下沉浮,茶汤清澈明亮,泛着淡淡的嫩绿色,清鲜的茶香扑面而来,和往日饼茶煮出的浑浊苦涩,判若云泥。
刘茜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鲜爽醇厚,回甘清甜,没有半分苦涩,茶叶本身的清香在舌尖层层散开——正是她记忆里江南绿茶该有的味道。
成了。
“阿娘,好喝吗?”曹冲凑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茶碗。刘茜笑着给他倒了一小杯温水兑过的茶汤,小家伙小心翼翼喝了一口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惊喜地喊:“甜的!阿母!是甜的!好香啊!一点都不苦!”
刘燕也尝了一口,满脸惊艳:“真的!太好喝了!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!”
围在一旁的王氏和乡邻们,看着两个孩子的反应,都满脸难以置信。他们这辈子喝的都是又苦又辣的茗粥,从没想过茶叶还能有这样的滋味。
王氏率先上前,倒了一杯茶汤,小心翼翼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的瞬间,她整个人都愣住了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反复念叨:“天爷啊……这真是茶叶做的?怎么会这么好喝?清清爽爽的,还回甜,一点都不苦!刘家妹子,你这是神仙法子啊!”
乡邻们纷纷上前,挨个尝了新炒的绿茶,一个个都惊得合不拢嘴,赞不绝口。
“我的天!这也太好喝了!跟咱们以前的饼茶根本不是一个东西!”
“没想到咱们守了一辈子的茶叶,还能做出这味道!刘家妹子,你真是我们的恩人啊!”
“就这茶,拿到镇上去,那些富户世家肯定抢着要!绝对能卖大价钱!”
听着乡邻们的赞叹,看着大家眼里的惊喜与光亮,刘茜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水泡,又揉了揉发酸的腰,只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可她没有就此停下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她又结合当地气候与茶叶特质,凭着中医知识,研发新的茶类。
震泽四季鲜花不断,春日茉莉、秋日桂花,还有山间的兰花,都是窨制花茶的好原料。她按着记忆里的工艺,用烘干的绿茶茶坯,和新鲜茉莉、桂花一层隔一层铺放,让茶叶充分吸收花香,再筛去残花,反复窨制数次,做出了香气馥郁的茉莉花茶、桂花红茶。
窨好的花茶冲泡后,花香与茶香交融,口感清甜,香气悠长,一出来就受了村里女眷们的喜爱。就连孙权派来问候的管事,尝过茉莉花茶都赞不绝口,说要带回吴侯府,给将军尝尝。
紧接着,她又摸索出全发酵的红茶工艺。绿茶性寒,红茶经全发酵后茶性温润,暖胃驱寒,最适合秋冬饮用,也适合脾胃弱的老人、妇人。她带着乡邻用震泽大叶种茶,经萎凋、揉捻、发酵、烘干,做出条索紧结、色泽乌润的红茶。冲泡后茶汤红浓明亮,口感醇厚香甜,暖胃暖身,哪怕不爱喝茶的老人也喝得惯。
短短一两个月,她凭着记忆里的制茶工艺,结合震泽本地茶性,摸索出一套完整的炒青绿茶、窨制花茶、发酵红茶工艺,让漫山茶园彻底焕发了生机。
最让乡邻们感念的是,刘茜半点都没藏私,决定把所有制茶技术,免费教给周边所有村落的茶农。
她在村里祠堂开了制茶学堂,把十里八乡的茶农都请过来,手把手地教。
此时曹宇正是黏人的时候,她去学堂,乳母就抱着孩子跟在身边。她没法久站,就坐在矮凳上一步步讲解;没法弯腰翻炒,就坐在铁锅边,一遍遍讲火候控制、翻炒手法,看着茶农操作,哪里不对立刻纠正。
她教采茶标准,什么样的芽头做绿茶,什么样的做红茶,何时采摘品质最好;教摊晾的分寸,怎么看失水程度,怎么散青草气;教杀青的火候,铁锅烧到什么温度,翻炒有什么讲究,如何不焦不生、锁住茶香;教揉捻的力度,如何定型又不破坏内质;教烘干的分寸,如何提香又不烘焦。
就连茶树种植的知识,她也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——如何改良品种,如何施农家肥,如何防治病虫害,如何开垦新茶园,让茶树长得更好、产量更高。
起初还有些守旧的老茶农,抱着祖祖辈辈的老法子不肯放,觉得刘茜一个年轻妇人、外乡人,懂什么种茶制茶。可当他们按着法子亲手做出香气四溢的绿茶,送到吴郡城里,卖出了比饼茶高数十倍的价钱时,所有质疑都化作了敬佩与感激。
张老汉就是头一个。他按着刘茜教的法子,做了第一批绿茶,送到吴郡城,被世家大族抢着买走,赚的钱比过去几年卖饼茶还多。他拿着钱回村,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全家老小,跪在刘茜院门前,磕了三个响头,哭得老泪纵横:“刘娘子!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!要不是您,我家丫头这辈子都回不来了!您的大恩大德,我们全家这辈子都还不清!”
他用卖茶的钱,把女儿从富户家赎了回来,一家人终于团圆。
像张老汉这样的茶农还有很多。他们按着新法制出的茶叶,品质天差地别,不仅吴郡本地抢手,往来南北的商旅也纷纷收购,要运往许昌、邺城等地售卖。“震泽茶”的名号,短短时间就在江东打响了。
茶农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,再也不用丰年糊口、灾年卖儿卖女,家家户户有了余粮,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大家对刘茜更是敬若天人,家里有新鲜吃食,第一时间就给她送来;院里的活计,不用她开口,乡邻们就抢着打理;谁要是敢说她半句不是,全村人都第一个站出来维护。
震泽湖畔的漫山茶园里,到处都是采茶的茶农,欢声笑语顺着秋风飘出很远。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支起了炒茶锅,茶香顺着秋风飘满整个震泽湖畔,清鲜的、馥郁的、醇厚的茶香,混着江南水汽,在天地间漾开。
刘茜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,靠在软垫上,看着不远处的茶园里,刘燕带着曹冲,跟着乡邻们一起采茶,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,顺着风飘过来。乳母抱着曹宇坐在她身边,小家伙手里抓着一片嫩茶叶,正往嘴里塞,被她笑着轻轻拿了出来。
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,鼻尖萦绕着漫山遍野的茶香,耳边是乡邻的欢声笑语,身边是三个平安康健的孩子,眼底满是温柔与安宁。
她从许昌的牢笼里逃出来,从汝南的军营里闯出来,从乱世的烽火里走出来,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倾天下,不是富贵荣华。不过是这样一方小院,孩子们平安喜乐,百姓们安居乐业,在这乱世之中,守着一片茶香,过安稳的日子。
震泽的秋风再次吹过,卷起满陇茶香,也卷起了乱世之中,最难得的安稳与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