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六年九月二十五日。
深秋的风卷着震泽湖面的湿寒,掠过西山脚下的连绵丘陵。漫山的茶树褪去了盛夏的浓绿,叶片染上一层沉稳的墨色,秋茶的芽头在风里微微颤动,清苦的茶香混着稻田里的丰收气息,漫过湖畔的白墙黛瓦,也漫进了那座围着竹篱笆的小院。
院中的石榴树下,刘茜正坐在铺了软垫的矮凳上,看着乳母抱着刚满周岁的曹宇,在晒茶的竹席边学步。小家伙穿着石青色的小布袄,圆滚滚的身子摇摇晃晃,藕节似的小手抓着乳母的衣角,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,眉眼间像极了曹操,却又带着几分她的柔和。
距离孙策丹徒遇刺离世,已经过去一年有余。当年孙策病危,她拖着临盆在即的身子赶去相救,不眠不休守了数日,又强撑着帮孙权稳住江东乱局,回来几天便产下了幼子曹宇。虽说母子平安,可终究因为之前奔波耗损了元气,将养了一年,才渐渐有了血色,只是稍稍操劳些,腰脊便会发酸,夜里也常睡不安稳。
“阿娘!”
两道小小的身影从院外跑进来,前头是五岁的曹冲,步子稳当,眉眼间已见聪慧;后头跟着九岁的刘燕,手里挎着半篮刚从后山摘的野果,裙摆沾了些草屑。两个孩子跑到她面前,齐齐刹住脚,曹冲扑到她膝边,刘燕则放下篮子,伸手轻轻给她揉着腰,声音带着几分嗔怪:“阿娘怎么又坐在风口里?仔细着凉。春苔姑姑说了,你昨儿夜里没睡好,该回屋躺着的。”
曹冲也仰着小脸,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腿,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:“阿娘要好好歇着,弟弟有乳母看着呢。等我长大了,我替阿娘照看茶园,替阿娘炒茶。”
看着一双儿女满眼的关切,再看看牙牙学语的幼子,刘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。她伸手摸了摸曹冲的头,又接过刘燕递来的野枣,声音温软:“不妨事,秋日天高气爽,坐这儿晒晒太阳舒服。你们跑去哪里了?满头的汗。”
“我们去后山茶园了!”曹冲抢着开口,小眉头皱着,“张爷爷坐在茶树下叹气,说今年茶坊又压价了,秋茶饼卖不上钱,家里过冬的粮食还没凑够。”
刘燕也点了点头,神色有些低落:“不止张爷爷,村里好几户茶农都在说,种了一辈子茶,反倒越来越活不下去了,好些人家都盘算着砍了茶树改种粮食呢。”
刘茜闻言,指尖微微一顿,目光越过竹篱笆,望向院后连绵起伏的茶园。
她定居震泽已有一年半,从最初带着两个孩子避世隐居,到后来生子持家,平日里忙着照看孩子、帮村民看病,又要分出心神照拂江东局势,竟一直没腾出功夫,好好琢磨这漫山遍野的茶树。直到近日曹宇满周岁,渐渐省心,江东也在孙权和周瑜的打理下稳住了局面,她才终于能静下心,留意到这片茶园背后的窘迫。
江东自古便是茶叶产地,震泽周边丘陵温润,水土肥沃,最宜茶树生长。自先秦起,这里的百姓便种茶采茶,到了汉代,茶园遍布湖畔山野,十户人家有八户世代以茶为生。可时至今日,制茶工艺却依旧停留在最原始的晒青饼茶阶段。
茶农摘下鲜叶,摊在日头下晒干,压成硬邦邦的茶饼,用麻绳串起存放。饮用时,先将茶饼烤焦,捣碎碾末,入锅煮沸,还要加生姜、盐、花椒、橘皮,甚至猪油、粳米,煮成一锅浑浊的茗粥。这般做法,不仅毁了茶叶本身的清鲜香气,茶汤苦涩辛辣,更白白糟蹋了震泽茶的上好内质。
也正因如此,茶叶在时下多作药材,《神农本草》言其“益思、少卧、轻身、明目”,百姓种茶,多是贱卖给药铺或商旅,价钱被压得极低。村里的张老汉种了一辈子茶,十几亩茶园,一年忙到头也只够勉强糊口;去年寒潮冻坏了半片茶山,他不得已把十二岁的女儿送进镇上富户家做丫鬟,才换了两石糙米过冬。
这样的事,在震泽周边比比皆是。百姓守着满山的“金叶子”,却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,世世代代困在茶园里,看不到半分盼头。
正想着,隔壁王氏提着一篮刚挖的笋子走进院门,人未到声先至:“刘家妹子,我家男人刚从去竹林刨的笋子,给你送几个尝尝。”她走到石榴树下,放下篮子,看着竹席上摊的茶叶,忍不住叹了口气,“说来也气人,镇上的茶坊又压价了,今年秋茶饼一斤才给十个五铢钱。照这么下去,明年开春,我家那十几亩茶园也得砍了种点粟米,好歹能混饱肚子。”
春苔端着温水从屋里出来,闻言也跟着叹气:“可不是嘛。姐姐早就说这制茶法子太糙,可惜前阵子怀着小郎君,后来又忙着吴郡那边的事,一直没顾上。”
王氏眼睛一亮,看向刘茜:“妹子有法子?”
刘茜收回望向茶园的目光,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我打算改一改这制茶的法子。我从前在书里见过别的做法,能保住茶叶的香气,喝着也鲜爽回甘,若是成了,茶价翻上十倍都不止。”
她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,熟知绿茶、红茶、花茶的全套工艺,知道如何锁住茶香、激发鲜爽,让这片漫山茶园真正发挥价值。更重要的是,她想让这些世代种茶的百姓,靠着自己的双手吃饱穿暖,不用丰年勉强糊口,灾年便卖儿卖女。
这话一出,春苔先急了,连忙上前劝道:“姐姐不可!你这身子才刚养好,生产时耗了那么多元气,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操劳。炒茶一站就是大半天,还要弯腰揉捻,万一累垮了可怎么好?小郎君还这么小,冲哥儿和燕娘也离不开你啊!”
刘燕也拉着她的胳膊,眼眶微红:“阿娘,春苔姑姑说得对。你要是想试,只管吩咐我们怎么做,我和冲哥儿搭把手,还有村里的叔伯婶子,人多着呢。你坐着指点就好,千万别自己动手。”
曹冲也拽着她的衣角,用力点头:“阿娘歇着,我来炒!我不怕烫!”
乳母怀里的曹宇像是听懂了,也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,小手往她脸上抓。
刘茜看着身边一大家子担忧的模样,心里暖烘烘的。她笑着捏了捏曹冲的小脸,又拍了拍刘燕的手:“好,都听你们的。我不逞强,就坐在旁边指点,累了立刻歇着,好不好?不过制茶的头几锅得我亲手来,火候、手法差一点都不行,等摸准了路子,再教给大家。”
她心里有数,自己的身子虽不如从前,却也没到弱不禁风的地步。头几锅试做最是关键,火候、手法、时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,旁人没经验,摸索起来太费时间,她亲自上手,能少走许多弯路。
说干就干。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刘茜便起身了。她换了身利落的粗布襦裙,带着曹冲、刘燕,往后山茶园走去。春苔拎着竹篮跟在后面,嘴里还念叨着让她慢些走。
九月的秋茶,虽不及春茶鲜嫩,却胜在香气醇厚,最适合试做新工艺。刘茜坐在茶园边的青石上,教两个孩子采摘一芽二叶的标准茶青,叮嘱他们动作要轻,不能用指甲掐断茶梗,不然梗部发红,会坏了茶汤的滋味。
“阿母,你看我采的对不对?”刘燕举着手里的茶芽,眉眼弯弯。小姑娘学什么都快,采下的茶青整整齐齐,芽叶完整,没有半分破损。
曹冲迈着小短腿,在茶垄间小心翼翼地穿梭,小眉头皱得紧紧的,认认真真辨认芽头,哪怕动作笨拙,也不肯敷衍半分。
不远处,乳母抱着曹宇坐在树荫下,小家伙看着哥哥姐姐采茶,兴奋得手舞足蹈,嘴里啊啊地叫着,引得茶园里一阵轻笑。
不过半个时辰,就采了满满一篮新鲜茶青。
回到院里,春苔早已按着吩咐,在灶房边的空地上搭好了简易炒茶台,支起一口三尺口径的大锅,旁边摆着干净的竹匾、竹席,还有烘茶用的炭炉。隔壁王氏和几个相熟的乡邻闻讯赶来,看着院里的架势,都满脸好奇。
“刘家妹子,这锅是炖菜用的,怎么拿来弄茶叶?”
“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晒干了做饼,哪有用锅炒的道理?别糟蹋了好茶青啊。”
“妹子身子刚好,可别为了这事累着。”
议论声里有不解,有质疑,也有真心的担忧。刘茜没多解释,只是笑着让春苔把茶青均匀摊在竹席上,先做摊晾。
“鲜叶水分足,青草气重,先摊几个时辰,散掉部分水分,叶子软了,后续炒制才好定型,也能少些苦涩。”她坐在矮凳上,耐心地跟围过来的乡邻解释,哪怕众人半信半疑,也说得细致明白。
摊晾的几个时辰里,刘茜时不时让刘燕帮着轻翻茶青,查看叶片的柔软度。坐久了腰脊发酸,她就靠在软垫上歇一会儿,曹冲会懂事地跑过来,小拳头轻轻给她捶腰。乳母抱着曹宇凑过来,小家伙会伸手抓她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叫“阿母”,总能把她逗笑,疲惫也消了大半。
待到夕阳西下,茶青摊晾到位,叶片柔软,青草气散了大半,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杀青。
杀青是绿茶制作的核心,靠高温破坏茶叶里的氧化酶活性,锁住茶多酚与香气,褪去青草气,激发茶叶本身的鲜爽。这一步最难,锅温度、翻炒手法、杀青时间,分毫都差不得。
刘茜让春苔烧起炭火,把锅烧到微微发烫。她深吸一口气,抓了一把摊好的茶青,撒进铁锅里。
高温瞬间激出茶叶的清香,伴着细碎的噼啪声。刘茜坐在矮凳上,身子微微前倾,伸手在滚烫的铁锅里快速翻炒、抖散、闷压,动作行云流水,让每一片茶叶都均匀受热。
锅里温度极高,哪怕她动作再快,指尖也很快烫得发红。更别说她产后体虚,本就不耐劳累,翻炒了没一会儿,额角就沁出了冷汗,腰腹也隐隐发酸。
“姐姐!快停手!”春苔看着她通红的指尖,急得眼泪都快掉了,连忙上前想拉她,“你这手都烫红了!身子还要不要了?我们不试了,啊?”
刘燕也红了眼眶,拽着她的衣角直掉泪:“阿娘,别弄了!我们不做新茶了,你别伤着自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