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九年八月二十日。
深秋的风卷着黄河的浊浪与血腥气,刮过邺城巍峨的城墙。
这座被袁绍经营了十数年的河北第一重镇,早已被战火磨去了往日的繁华。城墙之上,箭痕刀疤密密麻麻,焦黑的夯土混着干涸的血迹,在秋日的天光下,透着触目惊心的萧瑟。城下的曹军大营连绵数十里,黑色的 “曹” 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数十万大军围困邺城已有半年之久,营垒之中,处处都是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。
自建安五年官渡之战,曹操以少胜多大破袁绍十万大军,至今已是第四个年头。曾经雄霸河北、坐拥四州之地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汝南袁氏,早已在官渡惨败、仓亭再败的接连打击下,走到了穷途末路。建安七年袁绍病逝,生前未立继承人,他的三个儿子 —— 长子袁谭、次子袁熙、幼子袁尚,为了争夺冀州牧的位置,兄弟阋墙,互相攻伐,偌大的河北四州,被这场内乱搅得支离破碎,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。
曹操自然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。建安九年二月,趁着袁尚率军攻打驻守平原的袁谭,后方空虚之际,曹操亲率大军渡过黄河,兵锋直指袁氏的老巢邺城。
这一围,便是半年。
负责镇守邺城的,是袁绍的心腹谋臣审配。此人忠烈刚直,颇有谋略,凭着邺城坚固的城防与充足的粮草,数次打退了曹军的猛攻,甚至掘开漳水,倒灌曹军大营,让曹操吃了不小的亏。可他守得住城池,却挡不住袁氏集团的离心离德,更挡不住曹军日夜不休的猛攻,也等不来袁尚回援的主力 —— 袁尚率军回救邺城,却在城外被曹操打得大败,仓皇逃往中山,连自己的印绶、节钺、辎重都尽数丢给了曹军。
守城的军心,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围困与绝望中,散了。
八月二十日这日,天刚蒙蒙亮,邺城东门的城楼之上,忽然降下了吊桥。审配的侄子审荣,早已对这场无望的坚守心灰意冷,趁着夜色,打开了自己驻守的东门,放曹军入城。
“城门破了!曹军入城了!”
凄厉的喊声划破了邺城清晨的寂静,随即而来的,是震天的喊杀声、兵刃碰撞的铿锵声、百姓的哭喊声,还有潮水般涌入城中的曹军脚步声。黑色的曹军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东门涌入,迅速席卷了整座城池。守城的袁军早已没了斗志,要么弃械投降,要么四散奔逃,只有审配带着数百名亲兵,在街巷之中与曹军死战,节节败退,最终力竭被俘。
当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时,邺城的战火,终于渐渐平息。
中军大旗缓缓入城,曹操骑着那匹名唤 “绝影” 的宝马,一身玄色铁甲,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气,缓缓行在邺城的街道上。他已经五十岁了,鬓角染了风霜,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,可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,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势,扫过这座终于被他踩在脚下的城池,眼底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。
从陈留起兵讨伐董卓,到迎奉天子迁都许昌,再到官渡之战大败袁绍,如今攻破邺城,占据冀州,他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,终于将曾经天下最强大的对手,踩在了脚下。一统北方的大势,至此已不可逆转。
入城之后,曹操先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是带着文武百官,亲自前往袁绍的墓园祭拜。他站在袁绍的墓碑前,想起二人年少时一同斗鸡走马、一同讨伐董卓的过往,想起这位昔日的好友、今日的死敌,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、基业崩塌的下场,忍不住当场落下泪来。他下令,善待袁绍的家眷,归还袁家的财物田产,厚待袁绍的遗孀刘氏,以此安抚河北的世家大族与袁绍旧部。
而第二件事,便是下令斩杀了死守邺城、让他损兵折将的审配。哪怕麾下诸多将领为审配求情,赞其忠烈,曹操也终究没有留他性命。刑场之上,审配坚持面朝北方而死,只因袁尚在北方,至死都未降。
邺城陷落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顺着黄河水道,沿着驰道驿站,短短数日之内,便传遍了大江南北。
从河北到中原,从荆州到江东,天下诸侯皆为之震动。
袁绍一死,邺城一破,袁氏集团便已是名存实亡,剩下的袁谭、袁尚、袁熙兄弟,不过是苟延残喘,再也无力与曹操抗衡。曹操占据了冀州,收编了袁绍的残部,实力空前膨胀,成为了天下当之无愧的最强霸主。
谁都清楚,曹操平定河北之后,下一个目标,必然是荆州的刘表,与江东的孙权。天下一统的脚步,已经越来越近了。
邺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吴郡的这一日,整个议事堂都炸开了锅。
年仅二十七岁的孙权坐在主位之上,一身石青色的王侯锦袍,眉头紧紧蹙起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竹简,竹简上写着邺城陷落的详细军情,墨迹还未干,却字字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的心头。
他继位江东之主已有四年,这四年里,按着刘茜定下的国策,平定山越,安抚世家,劝课农桑,整训水师,江东的实力日渐壮大,早已不是孙策刚离世时那副风雨飘摇的模样。可他心里清楚,江东与曹操之间的实力差距,依旧是天壤之别。
曹操占据了中原、河北,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州郡,带甲数十万,粮草充足,兵锋正盛;而江东只有六郡之地,人口、粮草、兵力,都远不及曹操。如今曹操攻破邺城,平定河北已是板上钉钉,接下来,必然会挥师南下,江东首当其冲,要面对曹操的百万大军。
殿内的文武百官,早已吵成了一团,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。
以张昭为首的江东世家文臣,个个面色凝重,言语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。
张昭率先出列,对着孙权躬身一揖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,语气急切:“吴侯,曹操攻破邺城,占据冀州,袁氏覆灭已是定局。如今曹操坐拥北方数州,带甲数十万,挟天子以令诸侯,兵锋正盛,天下无人能挡。接下来,他必然会挥师南下,荆州刘表懦弱,必不能挡,下一个目标,就是我江东!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主位上的孙权,语气愈发沉重:“吴侯,江东仅凭长江天险,恐难与之抗衡。以老臣之见,当立刻遣使前往邺城,向朝廷纳贡称臣,与曹操修好,稳住曹操,避免战火烧到江东,方为万全之策。”
张昭话音刚落,顾雍、步骘等江东世家文臣纷纷出列附和。
“子布先生所言极是!吴侯,曹操如今势大,不可与之硬碰硬啊!”
“是啊吴侯,江东刚刚安稳数年,百姓好不容易安居乐业,绝不能再轻启战端,引火烧身!”
“遣使修好,向朝廷纳贡,既能稳住曹操,又能为江东争取喘息之机,此乃上上之策啊!”
主和派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。
而以周瑜、鲁肃为首的武将集团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周瑜身着银甲,大步出列,腰间佩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他站在殿中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锐利如电,朗声道:“子布先生此言差矣!曹操攻破邺城,看似势大,实则根基未稳。袁氏兄弟尚在,河北并未彻底平定,曹操主力深陷河北,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南下。这不是江东的危机,恰恰是江东的天赐良机!”
他转过身,对着孙权深深一揖,语气铿锵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吴侯,我江东坐拥长江天险,水师精锐天下无双,兵精粮足,上下一心。如今曹操主力在河北,无暇南顾,我们正该抓住这个机会,率军西进,攻打江夏黄祖,攻取荆州,全据长江天险,与曹操划江而治!唯有如此,才能在日后与曹操的抗衡中,立于不败之地!”
鲁肃也跟着出列,沉声道:“吴侯,子敬以为,公瑾都督所言极是。曹操素有一统天下之志,就算我们遣使纳贡,向他称臣,他也绝不会放过江东。今日的袁绍,就是明日的江东。一味地退让求和,只会消磨我江东的军心民心,等到曹操大军压境,只会不战自溃!”
“当下之计,绝非求和,而是厉兵秣马,整训水师,西进荆州,联合刘表,壮大自身实力。唯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大,才能挡住曹操的大军,守住江东的基业!”
主战派的武将们纷纷出列附和,程普、黄盖、韩当等老将,皆是沙场宿将,历经大小战事无数,根本不惧与曹操一战,纷纷请战,要求率军西征黄祖,攻取荆州。
两派各执一词,吵得面红耳赤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主和派说主战派是引火烧身,拿江东的基业冒险;主战派说主和派是畏敌怯战,迟早会葬送父兄留下的江山。
孙权坐在主位上,听着殿内的争吵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心里清楚,张昭说的,并非全无道理。曹操的实力太过强大,一旦与曹操撕破脸,江东就要面临灭顶之灾;可他更清楚,周瑜和鲁肃说的才是对的,曹操的野心,绝不会止步于北方,一味地求和退让,根本换不来安稳,只会让曹操得寸进尺。
可西进荆州,与曹操抗衡,又谈何容易?刘表坐镇荆州多年,根基深厚,黄祖驻守江夏,更是江东的宿敌,数次征讨都未能攻克。更何况,曹操平定河北之后,随时都可能挥师南下,一旦西征不顺,江东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。
进,还是退?
战,还是和?
年仅二十七岁的孙权,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。他看着殿内吵作一团的文武百官,只觉得心头乱如麻,迟迟拿不定主意。
就在这时,他脑海里,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。
那个隐居在震泽湖畔的茜娘先生。
四年来,江东的每一步发展,都离不开她的暗中指点。每一次他陷入两难,每一次江东面临危局,都是她三言两语,为他拨开迷雾,指明方向。
如今这关乎江东生死存亡的抉择,也只有她,能给自己最精准的答案。
孙权瞬间下定了决心,猛地一拍案几,压下了殿内的争吵,沉声道:“诸位不必再争了,此事容我三思,改日再议。散朝!”
说完,他不等众人反应,便起身拂袖离开了议事堂。回到内室,他立刻铺开竹简,提笔疾书,给刘茜写了一封长信,将邺城陷落的消息、江东朝堂的争论、自己的两难与困惑,尽数写在了信中,恳请先生为江东指一条明路。
信写好之后,他立刻召来了心腹亲卫,厉声吩咐道:“快!骑最快的马,立刻赶往震泽,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刘先生手中,务必拿到先生的回信,一刻都不许耽搁!”
“诺!”
亲卫接过信,转身就冲出了将军府,翻身上马,快马加鞭,朝着震泽的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声滚滚,很快就消失在了吴郡的官道尽头,只留下漫天尘土。
震泽湖畔的白墙小院,依旧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稳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