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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第九十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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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是仲秋,院外的十里茶园褪去了盛夏的浓绿,叶片染上了一层沉稳的墨色,秋茶的芽头在风里轻轻摇曳,清苦的茶香混着湖畔的水汽,漫过了小院的竹篱笆。院中的石榴树早已落尽了花,结满了沉甸甸的红石榴,风一吹,果实轻轻晃动,透着丰收的喜气。

刘茜正站在湖边的长堤上,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宽袖深衣,秋风拂过她的发梢,卷起衣袂翻飞。她手里握着一卷刚从吴郡送来的绢帛信,信上是孙权的亲笔字迹,详细写着曹操攻破邺城的消息,还有江东朝堂的争论与他的困惑。

信的末尾,是孙权恳切的求教,问她,江东到底该何去何从。

可刘茜的目光,却没有落在信上,而是望向了北方的天际,眼神复杂难辨。

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,邺城陷落,意味着什么。

建安九年,曹操占据冀州,自此彻底掌控了袁氏北方四州,一统北方的大势,再也无人能挡。而距离那场决定天下三分的赤壁之战,只剩下了短短四年。

四年。

只有四年了。

四年之后,曹操会率领百万大军南下,刘琮不战而降,荆州落入曹操手中,随后便是那场名垂青史的赤壁之战。那场大战,会彻底打破江南的平静,将整个天下都卷入乱世的烽烟之中,没有人能置身事外。

哪怕她隐居在这震泽湖畔,哪怕她只想守着孩子们,过安稳的日子,也终究躲不过去。

刘茜轻轻闭上眼,指尖微微收紧,攥得那卷绢帛微微发皱。

四年时光,听起来很长,实则转瞬即逝。

她在这震泽湖畔,已经隐居了四年。

从建安五年春天定居,到如今建安九年的仲秋,整整四年的时光,她守着三个孩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采茶行医,读书教子,过着四年安稳无争的日子。这四年,是她从穿越到这个乱世以来,过得最安稳、最平静的四年。没有许昌的权谋算计,没有逃亡路上的颠沛流离,没有生死一线的搏杀,只有小院里的烟火气,孩子们的嬉笑声,还有乡邻们的敬重与善意。

她原本以为,自己可以就这样守着孩子们,在这江南水乡,避开中原的战火,安稳度过一生。

可她心里清楚,这乱世之中,从来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。曹操一统北方的脚步,不会停下,席卷天下的烽烟,迟早会烧到这长江南岸。她想要的这份安稳,恐怕过不了多久,就要被乱世的烽火彻底打破了。

“阿娘!”

一声清脆的童音,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刘茜的思绪。

她转过身,就看到八岁的曹冲,正迈着步子朝她跑来。小家伙穿着一身青布儒衫,头发用玉簪束起,身形抽长了许多,眉眼间像极了那个远在北方的男人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却比曹操多了几分温润与沉静。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,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沉稳。

四年时光,当年那个四岁的稚童,已经长成了小小少年。他通读经史,算数、医理无一不通,甚至对兵法谋略,都有着惊人的天赋。可刘茜从未逼着他去学那些权谋策论,只教他读书明理,安身立命的本事,只盼着他能一生平安,不必重蹈历史上十三岁早夭的覆辙。

曹冲跑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,看着她手里的信,又看了看她眼底的愁绪,小眉头微微皱起,轻声道:“阿娘,可是吴郡又来信了?是不是北方出了什么事?”

刘茜收起眼底的复杂情绪,对着儿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道:“没什么,只是你仲谋叔叔来信,问了些政务上的事。你怎么不在院里读书,跑出来找我了?”

“姐姐说风大,怕你站久了着凉,让我来喊你回去。” 曹冲伸手,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,小脸上满是认真,“阿娘,我们回去吧。湖边风凉,吹久了会生病的。阿平还在院里等着我们回去,给他剥石榴吃呢。”

刘茜顺着他的力道,转过身,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。目光越过曹冲,落在了不远处的茶园石亭里。

十二岁的刘燕,正坐在石亭的织机前,低头绣着帕子。四年时光,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,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。一身素色襦裙,长发挽成了温婉的垂鬟分肖髻,眉眼温柔,气质沉静,早已没了当年在刘备军营中的怯懦与惶恐。她跟着刘茜学医识药,纺纱织布,一手医术得了刘茜七八分的真传,一手刺绣绣更是名震震泽周边。平日里帮着刘茜打理家务,照顾弟弟,给乡邻们看病,成了刘茜最贴心的依靠。

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,她会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,望着荆州的方向,默默发呆,却再也没有提过父亲刘备半个字。她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,把刘茜当成了自己的阿娘。

而石亭边的空地上,四岁的曹宇,正拿着小石子,在地上写写画画。小家伙穿着一身软布短褐,小脸圆乎乎的,眉眼间和曹冲、还有远在许昌的曹据,像了个十成十,活泼可爱,正是最黏人的年纪。他围着哥哥姐姐跑来跑去,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刘茜教他的童谣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样,在秋日的风里传出很远。

这三个孩子,是她在这乱世之中,最大的软肋,也是最硬的铠甲。

为了他们,她从许昌的牢笼里逃出来,闯过了无数生死险关,才换来这四年的安稳日子。她绝不能让任何人,打破这份安稳,绝不能让她的孩子们,再卷入乱世的权谋与烽火之中。

可她心里清楚,曹操一旦平定北方,挥师南下,她和孩子们,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。

她带着曹操的两个儿子,隐居在江东,这件事,一旦被曹操知道,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。到时候,她该何去何从?是带着孩子们继续逃亡,还是眼睁睁看着曹冲被曹操认回,重蹈历史的覆辙?

更何况,赤壁之战,江东与曹操生死对决,一边是孙策托付了江东基业、亦师亦友的孙权,一边是与她相伴五年、爱恨纠缠的男人,还有她留在许昌的次子曹据。到时候,她又该站在何处?

湖水拍打着堤岸,发出哗哗的声响,如同她此刻翻涌不宁的心绪。

回到院里,刘燕早已放下了绣活,迎了上来,扶着刘茜在廊下的软榻上坐下,给她端来了温热的红枣茶,轻声道:“阿娘,怎么在湖边站了那么久?风这么大,仔细着凉。吴郡的信里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
刘茜接过茶碗,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,暖了暖发凉的手,才缓缓道:“曹操攻破了邺城,袁绍的老巢,落入了曹操手中。河北已定,曹操一统北方,已是大势所趋。仲谋来信,问我江东该何去何从,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,吵得不可开交,他拿不定主意。”

刘燕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刘茜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的父亲刘备,如今正在荆州新野,寄人篱下,曹操平定北方之后,下一个目标,必然是荆州。她的父亲首当其冲,又将面临一场颠沛流离。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道:“那阿娘打算如何回仲谋叔叔?”

刘茜放下茶碗,目光望向院外的茶园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还能如何回?战,是必然要战的。求和,不过是饮鸩止渴,自取灭亡。”

她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,赤壁之战,孙刘联军以少胜多,大败曹操,奠定了三分天下的格局。江东唯一的出路,就是战,而且必须胜。

她拿起笔,铺开竹简,开始给孙权写回信。

信中,她直言不讳地告诉孙权,曹操攻破邺城,平定河北已成定局,挥师南下是迟早的事,江东与曹操之间,迟早有一场生死大战,躲是躲不过去的,求和更是死路一条。袁绍四世三公,坐拥四州之地,尚且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,江东若是不战而降,下场只会比袁氏更惨。

紧接着,她给孙权定下了当下最该走的三步棋。

第一,继续厉兵秣马,整训水师,加固长江防线。以周瑜为都督,在鄱阳湖全力操练水军,打造战船,完善长江沿线的要塞防御,这是江东安身立命的根本,绝不能有半分松懈。

第二,立刻率军西征,攻打江夏黄祖。黄祖是江东宿敌,更是荆州刘表的东部屏障,拿下江夏,就能打开西进荆州的门户,全据长江中游,在日后与曹操的对峙中,占据战略主动。同时,攻打黄祖,也能借着战事,整肃江东内部,凝聚军心民心,让上下一心,同仇敌忾。

第三,立刻派人前往荆州新野,联络刘备。刘备是天下枭雄,与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,又深得荆州人心,是江东唯一能联合的力量。联刘抗曹,是日后挡住曹操大军的唯一出路,必须早做准备,提前与刘备建立同盟,未雨绸缪。

信的末尾,她告诉孙权,未来几年,是江东最关键的时候。必须抓住曹操平定河北、无暇南顾的窗口期,壮大自身实力,全据长江,联合盟友,唯有如此,才能在将来的大战中,守住江东的基业,立于不败之地。

洋洋洒洒数千言,字字珠玑,切中要害,既精准预判了未来的天下大势,又给江东指明了清晰的道路,把四年后的赤壁之战,都提前铺好了路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刘茜放下了笔,轻轻吹了吹竹简上的墨迹。

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暖光透过廊檐,洒在她的身上,也洒在竹简上。院外的秋风,卷着茶园的清香吹进来,三个孩子的嬉笑声,从院里传来,清脆悦耳。

刘茜抬起头,望向北方的天际,眼底的复杂情绪,渐渐化为了坚定。

她知道,太平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,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,正在悄然酝酿。她与她的孩子们,终究无法置身事外。

可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,只能被动地被命运推着走。

这四年,她在江东布下的根基,她对历史走向的了然,她教给孙权的每一步策略,都是她为自己和孩子们,留下的后路与底气。

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,多少烽火,她都会拼尽全力,护着她的三个孩子,在这乱世之中,稳稳地走下去。

震泽的湖水,依旧滔滔东流,拍打着堤岸,如同这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。而她,要在这既定的历史洪流里,为自己和孩子们,搏出一条安稳的生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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