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四年里,他又派出去人,走遍了大江南北。中原、荆州、益州、江东、凉州,凡是有人烟的地方,都留下了他寻找的踪迹。他拿着她的画像,逢人便问,可始终没有她的半点消息。
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有没有平安降生,不知道她有没有再遇到危险。无数个夜里,他从噩梦中惊醒,梦里都是她逃亡路上遇险的模样,惊出一身冷汗,只能对着她的画像,一遍遍告诉自己,她那么聪明,那么坚韧,一定没事的,一定在某个地方,好好地活着。
四年,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,他派去的人走遍了千山万水,找遍了天涯海角,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音讯。
曹操越来越器重他,攻破邺城之后,更是要升他为冀州别驾,掌管一州的民政,前途不可限量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泼天的富贵,这步步高升的前程,在他眼里,都抵不过她的一句平安。
阴桓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女子的眉眼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思念,声音低哑,像是在对着画像低语:“茜娘,你到底在哪里?四年了,你就真的,一点消息都不肯留给我吗?”
“只要你平安无事,就算一辈子不见我,也没关系。可至少,让我知道你好好的,好不好?”
他的话音刚落,书房的门就被 “砰” 的一声撞开,他的贴身随从元信,满脸通红,喘着粗气冲了进来,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,声音都在颤抖:“郎君!郎君!有消息了!有环如君的消息了!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瞬间炸在了阴桓的耳边。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带翻了案上的砚台,墨汁洒了一桌,溅在了画像的边角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死死地抓住随从的胳膊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因为激动而抖得不成样子,连呼吸都停滞了:“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!茜娘在哪里?!她在哪里?!”
元信被他抓得胳膊生疼,却顾不上喊痛,连忙急声道:“郎君,是一个常年往返南北的商队掌柜说的!他去年冬天南下吴郡做生意,在吴郡西边的震泽之畔,遇到了一位姓刘的女医!”
“那掌柜说,那位刘女医,容貌倾城,医术高超,在当地极有名望,被百姓们尊称为刘先生!她身边还带着三个孩子和一个侍女,侍女叫春苔,大概二十出头,一个九岁左右的男童,聪慧过人,一手字写得极好;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;还有一个四五岁左的男童,活泼可爱!所有的特征,都与您要找的环如君,完全吻合!连年龄都对得上!”
元信的话一句句落下,阴桓的手越抖越厉害,眼眶瞬间红了。
四年。
整整四年。
他找了她整整四年,走遍了千山万水,尝尽了失望与落寞,终于,终于有了她的下落。
震泽,吴郡,江东。
原来她还是去了江东,安了家,好好地活着。她的孩子平安降生了,几个孩子都在她身边,平平安安的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,砸在了桌上的画像上,晕开了画像上女子的眉眼。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伸手扶住了桌沿,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。积压了四年的思念、担心、惶恐、不安,在这一刻,尽数爆发出来,化作了滚烫的泪水,怎么也止不住。
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太久了。
“震泽…… 震泽……”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,眼底瞬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,像是在无边黑暗里走了四年的人,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灯火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随从,厉声问道:“那个商队掌柜呢?他人在哪里?!快把他带来见我!我要问清楚,震泽的具体位置,她住的村子,她过得好不好!”
“郎君,人就在府门外候着!我这就把他带进来!” 随从连忙应声,转身就冲了出去。
半个时辰后,阴桓问清了所有的细节。商队掌柜把震泽的位置,刘茜住的村落,还有她在当地的声望,乡邻们对她的敬重,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他知道了她这些年,在震泽行医救人,改良制茶,带着乡邻们过上了好日子,知道了她和孩子们都平平安安,过得安稳顺遂,悬了四年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她没事,她好好的。
这就够了。
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阴桓当即做出了决定 —— 他要去江东,要去震泽,要去见她。
第二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正月初七的清晨,邺城还沉浸在新年的余韵里,阴桓就已经穿戴整齐,拿着写好的辞呈,去了司空府,面见曹操。
曹操刚从南皮前线回来,正在府中与谋士商议军务,听闻阴桓前来,立刻召他入内。看到阴桓递上来的辞呈,曹操愣住了,眉头紧紧皱起,看着他道:“阴从事,这是何意?如今正是平定河北的关键时候,孤正要升你为冀州别驾,委以重任,你为何要在此时辞官?”
阴桓躬身而立,神色平静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谢君侯厚爱。只是属下有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,近日终于有了音讯,远在江东。属下此生,别无他求,只想去寻她。这司空府的官职,这冀州的前程,属下都可以不要,此生,非去不可。”
曹操看着他,眼中满是不解:“不过是一位故人,何至于要辞去官职,放弃前程?你若想寻她,我可以下令,让江东的孙权替你寻找,替你把人接来邺城,何必你亲自前去?”
“明公有所不知。” 阴桓抬起头,眼底满是执着,“这位故人,对属下而言,她是属下此生,唯一放在心上的人。十年前意外失散,如今终于有了她的下落,属下必须亲自去见她一面。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,确认她平安无事,属下此生,便无憾了。”
曹操闻言,沉默了许久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多年的部下,看着他眼底的执着与坚定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“罢了。我曹操,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。你要去寻故人,我不拦你。这司空府的位置,我给你留着,什么时候你想回来了,随时都可以回来。”
“谢君侯。” 阴桓对着曹操,深深躬身,行了一个大礼,“谢君侯成全。属下此生,感念君侯的知遇之恩。”
从司空府出来,阴桓没有半分耽搁。他回到宅院,立刻让人变卖了邺城的宅院和田产,只留下了少数金银细软,其余的都分给了府里的仆从,让他们各自散去。他只带了元信等贴身随从,备好了几匹最快的千里驹,还有足够的干粮与盘缠,连府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干净。
正月初八的清晨,天还没亮,邺城的城门刚开,阴桓就带着随从,翻身上马,没有半分留恋,策马冲出了邺城。
正月的寒风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带着北方荒原的冰雪寒气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从河北邺城到江东吴郡,千里迢迢,要渡过黄河,穿过中原腹地,再渡过长江,路途艰险,乱世之中,盗匪横行,更是处处都是危险。
可阴桓的心里,没有半分畏惧,也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快一点赶到震泽,快一点见到她。
几匹快马,日夜兼程,换马不换人,在正月的寒风里,朝着南方疾驰而去。马蹄踏过冰封的黄河,踏过中原的驰道,卷起漫天尘土,朝着江南的方向,一往无前。
而此时的震泽湖畔,依旧是岁月静好。
正月十五的上元节,水乡有放河灯的习俗。夜幕降临,震泽湖面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河灯,像漫天的星辰落进了湖里,好看得紧。
刘茜带着三个孩子,也来到了湖边。曹冲和曹宇手里拿着河灯,蹲在湖边,小心翼翼地把灯放进水里,看着河灯顺着湖水飘向远方,笑得眉眼弯弯。刘燕站在刘茜身边,手里也拿着一盏河灯,低头轻轻许愿。
刘茜站在湖边,晚风拂过她的发梢,看着满湖的河灯,看着身边嬉笑的孩子们,眼底满是温柔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许愿,只愿孩子们一生平安,只愿这震泽的安稳,能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她不知道,千里之外,有一个人,正顶着正月的寒风,星夜兼程,朝着她奔赴而来。
她也不知道,这场跨越了四年的寻找,这场持续了十年的牵挂,即将在这震泽湖畔,迎来重逢。
湖面的河灯,顺着流水,缓缓飘向远方,像点点星光,照亮了震泽的夜色,也照亮了乱世之中,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与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