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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第九十三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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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十年三月十六日。

震泽湖畔的春日晨光,带着露水的湿润与茶园的清香,透过堂屋的菱花窗棂,斜斜地洒了进来。

暖金色的光线落在堂屋正中的漆木案几上,案上摆着两只青瓷茶盏,盏里是震泽绿茶,沸水冲开的嫩芽在水中缓缓舒展,袅袅的热气从盏口升起,丝丝缕缕,模糊了案几两端二人的视线,也让这方小小的堂屋,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与沉重。

刘茜端坐在案几左侧的蒲席上,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,长发松松挽起,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着,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。她脊背挺得笔直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盏里,没有看对面的人,眉眼间依旧是平日里的温和从容,只是那垂落的眼睫,微微颤动着,泄露了心底并不平静的情绪。

案几的另一端,阴桓正襟危坐,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,洗去了一路的风尘,却洗不去眼底的疲惫与惶恐。他坐得极其拘谨,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衣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,像是怕一眨眼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,这五年的寻找,两个月的奔赴,就会变成一场空梦。

堂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,还有远处茶园里乡邻们说笑的声音,隔着院墙,轻飘飘地传进来,更衬得堂内的沉默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十年的时光,生死的相隔,爱恨的纠缠,恩怨的积压,在这一刻,尽数堵在了两人之间。

从兴平二年南阳初见,到如今建安十年震泽重逢,整整十年。十年里,她从南阳阴府里自己的侍妾,变成了许昌司空府的环如君,再变成了如今震泽湖畔,被百姓敬重的刘先生;他从南阳意气风发的阴氏家主,变成了曹操司空府里的从事,再变成了如今一身风尘,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寻路人。

十年里,有南阳阴府的朝夕相伴,有流言蜚语里的猜忌与伤害,有鞭笞落下的刻骨剧痛,有小产失子的蚀骨绝望,有许昌深宫的暗中相护,有五年逃亡的杳无音信,有跨越千里的日夜奔赴。

爱与恨,怨与恩,伤与护,像一团乱麻,缠了他们整整十年。

昨日重逢之后,刘茜让春苔给阴桓安排了村里的住处,便转身回了院子,关上了院门。那一夜,她几乎没有合眼。

孩子们围在她身边,曹冲警惕地问她阴桓怎么会来,刘燕小心翼翼地劝她若是不想见,便让他离开,连五岁的曹宇都抱着她的胳膊,奶声奶气地说不喜欢那个盯着阿娘看的叔叔。

她笑着安抚了孩子们,说只是一位故人,让他们不必担心。可夜深人静,孩子们都睡熟了之后,她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,望着震泽湖面的月光,坐了整整一夜。

十年前南阳的那些过往,像潮水一样,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翻涌。

鞭笞落下时,背上皮开肉绽的剧痛;腹内孩子小产时,撕裂般的疼痛与身下不断涌出的鲜血;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看着阴桓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建安元年那个新年,她闭上眼死去的那一刻,心里的怨与恨。

这些,都曾是她午夜梦回时,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。

可同样忘不掉的,是建安五年许昌的深夜,他站在她的院门外,低声告诉她,逃亡的路线已经安排好了,他会替她遮掩行踪,护着她和孩子平安出城。是这五年里,他派人走遍了大江南北,找了她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当得知她下落的时候,放弃了邺城的高官厚禄,跨越千里险路,只为了来见她一面,确认她平安无事。

怨吗?怨过。恨吗?恨过。

可十年光阴,生死相隔,她死过一次,又活了过来,走过了许昌五年的刀光剑影,经历了逃离中原的颠沛流离,在这水乡,守着三个孩子,度过了四年多的安稳岁月。她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,见过了太多的乱世悲欢,当年那些刻入骨髓的恨意,在岁月的冲刷下,早已渐渐淡去,只剩下了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她对着湖面的晨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十年了。

该放下的,终究要放下了。

不是原谅他当年的伤害,而是放过自己,不再让那些过往的伤痛,困住自己往后的人生。

所以今日清晨,当阴桓站在院门外,手里提着简单的行囊,局促不安地等着她的示下时,她最终还是打开了院门,将他请了进来,屏退了春苔和孩子们,让他们去了后院的茶园,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,在这堂屋之中,相对而坐,了结这十年的恩怨。

窗外的春风拂过,卷起几片桃花瓣,飘进了窗棂,落在了案几上。

最终,还是阴桓先开了口。

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,沙哑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卑微。

“茜儿,对不起。”

这一句道歉,他迟了整整十年。

从兴平二年的那个九月,他挥起鞭子,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,这三个字,就在他心里压了十年。十年里,他无数次在梦里对着她说对不起,可梦醒之后,只有无边的空寂与悔恨。如今,终于能当着她的面,把这三个字说出来,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刘茜的指尖,轻轻动了一下,却没有抬头,依旧看着案上的茶盏,没有说话。

阴桓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,语气里的悔恨更重,一字一句,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。

“当年南阳之事,从头到尾,都是我错了。” 他的声音哽咽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,砸在身前的案几上,晕开了一小片湿痕,“我被那些流言蜚语冲昏了头脑,被莫名的怒火吞噬了理智,不顾你身怀有孕,对你动了手。”

“是我亲手伤了你,亲手害死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,也害死了你。” 他说到这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秋天。他继续说道,“茜儿,我知道,一句对不起,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,赎不了我的罪。可我除了这三个字,再也不知道,还能对你说什么。”

他缓缓低下头,额头几乎要抵在案几上,声音里满是无尽的痛苦与忏悔:“这十年里,我没有一日不在忏悔,没有一夜不在梦到你。我总是梦到你浑身是血地躺在我怀里,梦到你用那样绝望的眼神看着我,问我为什么不护着你。每一次梦醒,我都浑身冷汗,恨不得当年死的人是我,恨不得随你而去。”

“你‘身死’之后,我守着你的坟茔,在南阳守了三年。” 阴桓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,满是化不开的思念与痛苦,“我把阴府里你的院子,原封不动地留着,每日都让人打扫,就像你还在的时候一样。我想,就算你走了,我也要守着你,守着我们曾经的家,守着你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。”

刘茜的眼睫,终于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从来都不知道,他守着她的坟墓,在南阳守了三年。她一直以为,她死后他很快就会忘了她,毕竟自己只是个侍妾,对一个世家公子来说算不得什么。

却没想到,他会守着一座坟,在南阳,守了整整三年。

她放在膝头的手,指尖微微收紧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。

阴桓看着她微动的眼睫,心里既惶恐,又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,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,像是在交出自己唯一的筹码,也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。

“茜儿,我知道,你当年‘殒命’之时,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年龄尚小的弟弟刘炫。”

刘炫。

这个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名字,像一道惊雷,瞬间炸在了刘茜的耳边。

她猛地抬起头,终于第一次,正眼看向了对面的阴桓,眼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,握着膝头的手,瞬间攥紧,连指节都泛了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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