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弟弟,刘炫。
那是她母亲吕氏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,托付给她的唯一牵挂。母亲走的时候,刘炫才刚出生没多久,尚在襁褓之中,她带着弟弟,在南阳无依无靠,才会投奔阴氏,入了阴府。
当年她身死之前,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这个年仅两岁的弟弟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走后,刘炫会被阴氏家族打发掉,会孤苦无依,流落乱世,甚至可能早已夭折在这战火纷飞的年月里。
这些年,她在许昌步步惊心,在逃亡路上颠沛流离,在江南水乡安稳度日,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弟弟,只是不敢想,也不敢去查。她怕查到的,是自己最不愿接受的结果,怕自己连母亲临终前最后的嘱托,都没能完成。
久而久之,她甚至快要把这个弟弟忘了。午夜梦回时,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,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愧疚与自责,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。
可现在,阴桓提起了刘炫。
他看着她震惊的模样,眼底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像是在交出一份终于完成的答卷。
“茜儿,你放心,炫儿很好。” 阴桓的声音,终于柔和了几分,一字一句,清晰地落在她的耳朵里,“这十年里,我将他视若己出,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。”
“你走之后,我就把炫儿接到了身边,亲自照看。他四岁启蒙,我为他延请了南阳最好的名师,教他读书写字,研习经史;五岁学武,我亲自教他骑马射箭,教他枪法剑法,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,教他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本事。我离开南阳去许昌时候,托付给邓氏,他她不会亏待炫儿的”
“如今他已经十二岁了,我去年还回南阳看过他,已经长成了挺拔俊朗的翩翩少年。回邺城前我便送他拜入了水镜先生司马徽的门下求学。水镜先生亲自见了他,说他天资聪颖,心性沉稳,是个可塑之才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阴桓说着,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竹简,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案几的中间,推到了她的面前:“这是炫儿前几年给我写的信,里面还有他亲手画的画像,茜儿,你看看。他长大了,很好,很懂事,一直都记着你这个姐姐,总问我,姐姐去哪里了,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他。”
刘茜的手,颤抖着,伸向了那卷竹简。
她的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片,像是触到了这十年来,自己最不敢触碰的牵挂。她缓缓展开竹简,里面是少年工整有力的字迹,字里行间,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还有对素未谋面的姐姐的思念。竹简的末尾,是一幅简单的画像,画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,束着发,背着书箱,眉眼间,像极了她的母亲吕氏,也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,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,砸在了竹简上,晕开了少年的字迹。
原来,她的弟弟,好好地活着。
原来,她走后,是阴桓替她抚养了弟弟十年,视若己出,为他遮风挡雨,为他延请名师,为他铺好了前路,完成了她对母亲的承诺。
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、动容、愧疚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,瞬间席卷了她。她握着竹简的手,抖得厉害,眼泪越掉越凶,怎么也止不住。
她欠母亲的,终究是阴桓,替她还上了。
阴桓看着她落泪的模样,心里既心疼,又惶恐,连忙道:“茜儿,你别哭。我知道,我做的这些,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,我只是…… 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,只是想完成你当年最放不下的事。”
刘茜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深吸一口气,压下了翻涌的情绪。她将竹简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放在身侧,抬眼看向阴桓,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,却终于开口,说了第一句话:“谢谢你。”
这声谢谢,轻飘飘的,却像一道惊雷,炸在了阴桓的耳边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着她,眼里满是难以置信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他以为,她会恨他,会骂他,会把他赶出去,却没想到,她会对他说谢谢。
“茜儿……” 他张了张嘴,喉咙哽咽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刘茜看着他,目光平静,没有了之前的疏离与戒备,也没有了刻骨的恨意,只剩下了历经岁月后的平和与释然。
她死过一次了,又活了过来。
她在许昌的五年,陪着曹操走过了官渡之战前的凶险,经历了后院的尔虞我诈,尝尽了爱恨纠缠的苦楚;她带着孩子逃出许昌,千里逃亡,九死一生,见过了乱世之中,人不如狗的悲凉;她在这震泽湖畔,守着三个孩子,行医救人,带着乡邻们种茶制茶,看着他们从食不果腹,到安居乐业,明白了这世间,除了爱恨情仇,还有更多值得她放在心上的事。
当年的那些恨意,在岁月的冲刷下,在生死的历练中,早已渐渐淡去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鬓角染霜、满脸悔恨的男人,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真诚,心里清楚,当年的悲剧,有他的偏执与冲动,有他的懦弱与家族的重压,也有这乱世的阴差阳错,有那些小人的恶意构陷。
当年的阴桓,也不过是个被流言蒙蔽了双眼,犯下了终身无法弥补的错的男人。
而这十年里,他用自己的方式,在赎罪。守着她的衣冠冢三年,替她抚养弟弟十年,找了她五年,放弃了高官厚禄,跨越千里险路,只为了来见她一面,确认她平安。
十年光阴,生死相隔,再深的怨恨,也该放下了。
她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入口,微苦清冽,咽下之后,却有绵长的回甘,像极了这十年的岁月,苦过,痛过,恨过,最终只剩下了唇齿间的淡然。
她放下茶盏,看着阴桓,轻轻开口,声音平静温和,没有恨,也没有怨,只有历经风雨后的释然:“阴郎君,都过去了。十年了,该放下的,都放下吧。”
这句话,很轻,很轻,却像一把钥匙,瞬间解开了阴桓十年来,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。
他愣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的平和与释然,反复确认着自己听到的话。
她说,都过去了。
她说,该放下的,都放下了。
十年的忏悔,十年的煎熬,十年的寻找,十年的自我折磨,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一个终点。
他猛地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压抑了十年的哭声,终于在这一刻,再也忍不住,尽数释放了出来。
他哭得像个孩子,从压抑的呜咽,到撕心裂肺的痛哭,十年的悔恨,十年的思念,十年的惶恐,十年的煎熬,都在这哭声里,倾泻而出。
刘茜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壶,给他面前已经凉了的茶盏里,重新添上了热水。袅袅的热气再次升起,模糊了他痛哭的身影,也模糊了十年的恩怨过往。
窗外的春光正好,风卷着茶园的清香,吹进了堂屋,带着桃花的甜香,驱散了屋里凝滞的沉重。远处的茶园里,传来了曹冲和曹宇的嬉笑声,清脆悦耳,带着少年人的无忧无虑。
十年恩怨,生死离别,在这江东的春日里,一朝相对,终是渐渐释然。
震泽的湖水依旧东流,春日的桃花依旧盛开,过往的爱恨情仇,终究是被岁月的风,吹散在了水乡的烟雨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