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他尚在襁褓之中,姊姊抱着他逃离关中,到如今,已经整整十三年了。他对姊姊的所有印象,都来自于阴桓的描述,来自于那幅看了无数遍的画像。
如今,他终于要见到活生生的姊姊了。
他怕,怕这只是一场梦,怕推开院门,里面根本没有他日思夜想的姊姊;怕姊姊不认他这个弟弟;怕自己做得不够好,辜负了姊姊当年的舍命相护。
他站在院门前,看着那扇虚掩着的竹门,站了足足一刻钟,指尖抬起数次,想要推开那扇门,却又一次次缩了回来。
近乡情怯,莫过于此。
就在他鼓足勇气,终于要伸手推门的时候,那扇竹门,“吱呀” 一声,从里面被打开了。
刘茜端着一簸箕刚晒好的草药,从院里走出来,准备放到院中的竹架上。她一抬头,便看到了院门口站着的少年郎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刘茜浑身一僵,手里的簸箕险些掉在地上。
眼前的少年,眉目间像极了上一世原主刘茜记忆里的父亲,像极了杜陵刘家的人。那挺直的鼻梁,那清亮的眼神,那下颌的轮廓,和她记忆里,上一世刘茜抱着的那个襁褓中的婴儿,渐渐重合在了一起。
血脉相连的感觉,是骗不了人的。哪怕十三年未见,哪怕他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,长成了挺拔俊朗的少年,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,这是她的弟弟,刘炫。
而刘炫,看着眼前的女子,看着这张和阴桓给的画像上,一模一样的脸。温柔的眉眼,挺翘的鼻梁,唇边浅浅的梨涡,和他看了十三年的画像,分毫不差,却又比画像上,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温润。
积攒了一路的情绪,在这一刻,瞬间爆发了出来。
他的眼眶瞬间红了,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。他松开马缰,对着刘茜,深深躬身,腰弯得极低,声音哽咽,带着少年人的颤抖,喊出了那句在心里念了无数遍,刻在骨血里的称呼:
“姊姊!”
这一声 “姊姊”,轻飘飘的两个字,却像一把重锤,瞬间击溃了刘茜所有的防线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手里的簸箕掉在了地上,草药撒了一地,她却浑然不觉。
上一世她顶着刘茜身体醒来的时候,刘炫还是个不到一岁的孩子,连话都说不了,窝在她的怀里,咿咿呀呀的吐泡泡。十三年了,整整十三年,乱世漂泊,生死相隔,原主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亲人,她的弟弟,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,长成了挺拔俊朗的翩翩少年,喊着她姊姊。
她快步走上前,扶住了他躬身的胳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越掉越凶:“炫儿…… 你是炫儿?”
“是我,姊姊,我是炫儿!”
刘炫再也忍不住,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,伸手抱住了她的腿,将脸埋在她的膝头,失声痛哭。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,积攒了十三年的思念、委屈、惶恐,在这一刻,尽数倾泻而出。
“姊姊,我终于找到你了!阴大兄说,你当年受了那么多苦,都是为了我。都是炫儿不好,这么多年,才来见你!”
他抬起头,哭红了眼睛,看着眼前的姊姊,一字一句,带着少年人的坚定与执拗:“我从小就记得姊姊的嘱托,好好读书,好好习武,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。阴大兄教我剑法,水镜先生教我学问,我都好好学了。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找到姊姊,报答姊姊的养育之恩,护着姊姊,再也不让姊姊受半点委屈!”
刘茜蹲下身,抱着跪在地上的弟弟,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,哭得泣不成声。
十三年的乱世浮沉,十三年的生死相隔,十三年的愧疚与牵挂,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归宿。她终于在这个冰冷的乱世里,找到了自己的亲人,与原主唯一的血脉,重逢了。
“好孩子,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 刘茜哭了许久,才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刘炫,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眼泪,指尖轻轻抚过他风尘仆仆的脸颊,声音哽咽,“是姊姊不好,这么多年,才找到你,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。”
“不!我不苦!” 刘炫用力摇头,抓着她的手,少年人的手掌宽厚温热,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,紧紧地握着她的手,生怕一松手,眼前的姊姊就会消失,“阴大兄都告诉我了,姊姊这些年,受了更多的苦。是炫儿没用,没能早点找到姊姊,没能护着姊姊。”
姐弟二人站在院门口,对着彼此,哭了许久,直到院里面传来了脚步声,才渐渐平复了情绪。
“阿娘,怎么了?”
曹冲听到了院门口的动静,快步走了出来,刘燕也跟在后面,怀里还抱着刚睡醒的曹宇。三个孩子看着院门口相拥而泣的母亲和陌生少年,都愣在了原地。
刘茜擦去脸上的眼泪,拉着刘炫的手,对着三个孩子,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,声音温柔:“燕儿,阿冲,阿平,快过来,见过你们的舅舅。这是阿娘的弟弟,你们的亲舅舅。”
三个孩子都愣住了,他们从小就听母亲说过,在南阳有一个失散多年的舅舅,却没想到,今日竟然真的见到了,原来是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少年。
刘燕最先反应过来,拉着两个弟弟,对着刘炫躬身行礼,声音温柔有礼:“外甥刘燕,见过舅舅。”
曹冲也跟着躬身,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外甥曹冲,见过舅父。”
只有七岁的曹宇,窝在姐姐怀里,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着眼前的少年,奶声奶气地跟着喊:“舅舅!”
刘炫看着三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又懂事的外甥,脸上瞬间露出了无措又欣喜的笑容,连忙躬身回礼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玉佩、木剑、绣囊,分给三个孩子,声音还有些哽咽:“快起来。舅舅来的匆忙,没准备什么好东西,这些小玩意,你们拿着玩。”
三个孩子接过礼物,都乖巧地道了谢,围在了刘茜和刘炫身边,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舅舅,眼里满是善意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马蹄声,阴桓从镇上回来了。他看到院门口的刘炫,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刘炫看到阴桓,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阴桓深深躬身,行了一个大礼,语气里满是感激:“阴大兄,多谢您。若不是您,我活不到今日,更没有机会,再见到姊姊。您的养育之恩,炫儿此生,没齿难忘!”
阴桓笑着扶起了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,眼底满是骄傲:“傻孩子,跟大兄客气什么。你能平安长大,能和你姊姊重逢,就是我这辈子,最欣慰的事。”
刘茜看着眼前的阴桓,眼底满是感激。若不是他,当年襁褓中的刘炫,恐怕早已夭折在乱世之中;若不是他,她这辈子,恐怕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弟弟。这份恩情,她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阴桓对上她的目光,对着她温柔一笑,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。
那日之后,刘炫便留在了震泽,陪在了姊姊的身边。
他住进了阴桓的宅院,就在隔壁,两院之间的小门,日日都开着,他随时都能过来,陪姊姊说说话,帮着打理茶园,处理草药。
他会陪着刘茜,一起去给村里的百姓看病,帮着抄方抓药,背着药箱,跟着姊姊走村串户,风雨无阻;他会帮着打理院后的二十亩茶园,学着采茶、炒茶,阴桓教了他十几年,这些农活,他样样都做得来;他会每日里陪着曹冲读书,教他兵法谋略,带着他在后院的练武场练箭、练剑,教他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本事;他会陪着刘燕练字、绣活,听她说姊姊这些年的经历,默默记在心里,发誓要拼尽性命,护着姊姊和外甥们;他会抱着黏人的曹宇,给他讲荆州的风土人情,给他做木鸢、竹哨,陪着他在草地上跑闹,把这个小外甥,宠上了天。
震泽湖畔的日子,因为刘炫的到来,又多了一份热闹与安稳。
建安十二年的初冬,寒意渐浓,北方的曹操厉兵秣马,大战的阴云笼罩着长江两岸,天下风云将起。
可这震泽湖畔的小院里,却有着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团圆。姊姊弟弟重逢,一家人相伴相守,围炉而坐,闲话家常,灯火可亲。
刘茜坐在廊下,看着院中,阴桓和刘炫正在教曹冲、曹宇练剑,刘燕坐在一旁,绣着手里的帕子,时不时抬头,笑着看向他们,眼底满是温柔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刘茜的嘴角,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十三年的乱世漂泊,她终于在这个冰冷的时代,有了真正的家,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,有了可以依靠的港湾。
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,多少烽火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她便有足够的勇气,去面对这乱世的所有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