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会在夜里,看着曹冲熟睡的小脸,想起许昌的曹据,想起那个远在北方的男人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恨过他,怨过他,可终究还是做不到,眼睁睁看着他走向绝境,看着他九死一生,却无动于衷。哪怕她改变不了历史的结局,至少,她或许能让他在华容道的绝境里,多一线生机,能让她的孩子们,避开历史上的悲剧。
去,还是留。
这两个字,像一张网,把她困在中间,进退两难,无处可逃。
最先察觉到她异样的,是孩子们。
十二岁的曹冲,早已不是懵懂的孩童。他聪慧过人,心思细腻,看着母亲整日对着窗外的湖面发呆,茶饭不思,端上来的饭菜,常常动了几口就放下;夜里常常能听到母亲房间里的动静,知道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辗转反侧;往日里会耐心教他和弟弟读书、教他医理的母亲,如今常常说着话,就失了神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。
他知道母亲心里有事,也知道是什么事。吴郡传来消息,父亲率领大军南下,荆州投降,孙刘联盟抗曹,周瑜要率军出征,这些事,他都听阴伯父和舅舅说过。他也知道,孙权和周都督,接连派人送信来,请母亲去柴桑,去前线。
这日午后,刘茜又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,望着湖面发呆,手里捏着那三封书信,怔怔地出神,连曹冲走到她身边,都没有察觉。
曹冲轻轻走过去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小小的胳膊,轻轻抱住了她的胳膊,把小脸靠在了她的肩上。
刘茜回过神,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摸了摸他的头,柔声道:“冲儿,怎么不去读书?是不是阿舅考你的功课,你答不上来,跑出来偷懒了?”
曹冲摇了摇头,仰着小脸,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她憔悴的面容,小眉头紧紧皱起,懂事地说道:“阿娘,你若是心里有事,便说出来吧。别都憋在心里,会憋坏身子的。”
他顿了顿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,一字一句,认真地说道:“阿娘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是留在这里,还是去前线,冲儿都陪着你。阿娘去哪里,冲儿就去哪里。冲儿已经长大了,能保护阿娘了,能帮阿娘给伤兵看病,能帮阿娘做很多事了。阿娘不用怕,无论发生什么,冲儿都陪着你。”
孩子的声音稚嫩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一股暖流,瞬间涌进了刘茜的心里,冲散了她心头不少的阴霾与冰冷。她的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落下来,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头顶,声音哽咽:“冲儿……”
“阿娘,别哭。” 曹冲伸出小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,像个小大人一样,拍着她的背,安慰道,“阿娘想做什么,就去做吧。冲儿和姐姐、弟弟,还有阴伯父、舅舅,都会陪着你的。”
就在这时,刘燕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走了过来。十五岁的少女,眉眼温柔,脚步轻轻,把莲子羹放在石桌上,也走到刘茜身边,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。
“阿娘,” 刘燕的声音温柔,却带着坚定,“燕儿也陪着你。无论你去哪里,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。你教过我们,人有所为,有所不为,阿娘心里想做的事,就去做吧。不用顾虑我们,我们都长大了,能照顾好自己,也能护着阿娘。”
七岁的曹宇,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,扑进了刘茜的怀里,小胳膊紧紧抱着她的脖子,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奶声奶气地说道:“阿娘,宇儿也陪着你,宇儿会射箭了,能保护阿娘。阿娘去哪里,宇儿就去哪里。”
三个孩子,一左一右,还有窝在怀里的小团子,用他们稚嫩却坚定的声音,给了她最毫无保留的支持。
刘茜抱着孩子们,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十四年的乱世浮沉,她从孤身一人,到如今有了三个懂事孝顺的孩子,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,有了可以依靠的港湾,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?
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,阴桓和刘炫也从郡城回来了。
二人刚进院门,就看到了石榴树下相拥的母子四人,也看到了刘茜眼底的泪痕与憔悴。他们对视一眼,都没有多问,只是轻轻走了过去。
阴桓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里面是他从郡城买来的、刘茜最爱吃的桂花糕。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看着刘茜,眼神里没有催促,没有追问,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温柔。
他在她身边坐下,语气沉稳而坚定,像山一样,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:“茜儿,我知道你心里在挣扎,在为难。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是想留在震泽,守着孩子们,安稳度日,还是想去柴桑,去前线,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你若是想留,我们便把院门一关,守着这茶园,守着孩子们,任外面战火纷飞,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,天塌下来,有我替你扛着。”
“你若是想去,我们便陪你一起去。你是医者,去前线救死扶伤,是你的本心,我不拦你。我会带着随从,护着你和孩子们,生死与共,绝不会让你们受半点伤害。无论前路有什么凶险,有什么风波,我都替你挡着。”
他的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却字字句句,都落在了刘茜的心上。从南阳到许昌,从许昌到震泽,这些年里,无论她身处何种境地,这个男人,始终都在她身后,默默守护着她,从未离开。
一旁的刘炫,也按着腰间的佩剑,上前一步,对着刘茜躬身,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松,眼神里满是坚定与热血。
“姊姊,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” 刘炫的声音掷地有声,“阴大兄教了我武艺,水镜先生教了我谋略,我学这身本事,就是为了护着姊姊和外甥们。无论前路有什么凶险,有什么刀山火海,弟弟都替你挡着。你想做什么,就放心大胆地去做,弟弟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夕阳的余晖,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孩子们围在她的怀里,阴桓坐在她的身侧,弟弟站在她的面前,一家人,整整齐齐,用最毫无保留的支持,照亮了她挣扎不安的内心。
刘茜看着眼前的家人,看着他们眼中的信任、支持与坚定,心里的那杆天平,终于渐渐有了倾斜。
她知道,自己心中,其实早已做出了选择。
她放不下那些即将葬身战火与疫病的无辜性命,放不下医者的仁心与底线;她放不下那个即将遭遇惨败的男人,放不下她的孩子们,怕他们重蹈历史的覆辙;她也放不下那些信任她、敬重她,把她当成知己的孙权、周瑜、鲁肃,放不下这江冬的百姓,这震泽的安稳。
她穿越到这个乱世十四年,从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安稳窝里,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的人。从南阳到许昌,从许昌到江东,她一路走来,从未向命运低过头,从未向乱世的风浪低过头。
这一次,也一样。
去。
她要去柴桑,要去赤壁前线。
她要凭着自己的医术,救下更多的性命,减少这场战争带来的伤亡;她要凭着自己对历史的了解,护住她想护的人,护住她的孩子们,避开历史上的悲剧;她要凭着自己的能力,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大战里,守住这江东的安稳,守住她的家。
前路纵有千难万险,纵有风波诡谲,可她身边有家人,有依靠,有最坚实的后盾,她还有什么可畏惧的?
刘茜深吸一口气,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,嘴角终于露出了这数日来,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。
她抬起头,望向夕阳染红的震泽湖面,望向长江的方向,眼神里的犹豫与挣扎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。
建安十三年七月十八日,在震泽湖畔的这座小院里,刘茜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赤壁的烽烟已经燃起,历史的洪流滚滚而来,这一次,她不再是旁观者。她要踏入这场乱世的烽烟,亲手握住自己和家人的命运,在这三分天下的时代里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