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七月十八日。
接连数日都是晴热无雨的天气,烈日烤得湖面都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漫山的茶树叶片被晒得微微发卷,连风里都带着灼人的热气。往日里清晨便会热闹起来的茶园,如今也只有正午过后,暑气稍减时,才会有茶农们挎着竹篮下地,打理茶树枝叶。
可比起这盛夏的燥热,更磨人的,是刘茜心里翻来覆去的拉扯与挣扎。
从七月十二日孙刘联盟达成、周瑜领命出征的消息传到震泽,已经过去了六天。这六天里,刘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常常是夜半三更,孩子们都睡熟了,她还独自坐在廊下,望着漆黑的湖面,一坐就是几个时辰。窗外的虫鸣、湖水拍岸的声响,都无法驱散她心头的纷乱,去与留两个字,像两把钝刀,在她心里反复拉锯,磨得她心口发疼,日夜难安。
案上的油灯,常常从入夜燃到天明,灯油熬干了一盏又一盏,她手里捏着孙权、周瑜、鲁肃接连送来的三封书信,指尖把绢帛的边角都捏得起了毛,却始终没能写下一个字的回信。
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赤壁之战的结局。
她知道,不出三个月,周瑜会用黄盖的苦肉计,借着东南风,以火攻大破曹操的数十万大军;她知道,孙刘联军会以三万精锐,大败曹操二十万大军,创造中国历史上最经典的以少胜多的战例;她知道,曹操会在大火中狼狈逃窜,败走华容道,最终只带着数十骑残兵逃回北方,一统天下的梦想彻底破碎;她更知道,经此一战,天下三分的格局会彻底奠定,魏、蜀、吴三足鼎立的时代,会自此拉开序幕。
从道理上来说,她完全可以留在震泽,哪里也不用去。
赤壁之战的结局早已注定,无论她去与不去,历史的车轮都会按着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,孙刘联军终究会取得胜利。她留在震泽,守着三个孩子,守着这一方小院,守着这八年好不容易求来的岁月静好,是最稳妥、最安全,也最理所应当的选择。
她太清楚一旦踏入这场战火,会面临怎样的风险。
她的身份是曹操的环如君,是曹冲、曹宇、曹据的生母。一旦她出现在柴桑,出现在赤壁前线,出现在江东抗曹的阵营里,身份一旦暴露,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。曹操会震怒,会疯狂,会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江东,倾泻在她的身上;孙权与江东文武,也会对她心生猜忌,哪怕他们再敬重她,也绝不会完全信任一个曹操的枕边人;而她的孩子们,会被她拖入这场权谋与战火的漩涡之中,原本安稳的日子,会瞬间化为泡影。
更何况,她一旦站在江东的阵营里,就等于亲手站在了曹操的对立面。她要亲眼看着周瑜定下火攻之计,看着曹操的数十万大军葬身火海,看着他狼狈逃窜,九死一生。她要亲手推动这场战争的走向,把那个与她相伴五年、有过三个孩子的男人,推入绝境。
理智一遍遍告诉她,留在震泽,守着孩子们,闭门不问世事,是最好的选择。
可她的心中,却始终有一道坎,横在那里,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。
她放不下那个即将遭遇人生最大惨败的曹操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许昌五年的点点滴滴,总会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,像潮水一般,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想起建安元年,她刚附身成为环如君,第一次在鄄城州牧府见到曹操的模样。他刚从迎奉天子的路上回来,一身风尘,眉眼锐利如鹰,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,眼底露出了难得的温柔。他说:“有孤在,没人能欺负你和阿冲。”
她想起官渡之战最凶险的时候,曹操在前线鏖战,后方流言四起,许昌人心惶惶。可他从前线回来,却抱着她,在她耳边说:“阿环,这天下,孤与你共享。”
她想起他的霸道,他因为自己将一面镜子给了丁夫人,他为了这个生气了,只因为自己将他送的东西给了别人。想起他生性凉薄,杀伐果决,却会在她生病的时候,彻夜守在床边,亲自给她喂药,会在她生下曹据、伤了身子的时候,对着天祈祷,愿意折寿换她平安。
五年的时光,有过甜蜜,有过争执,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恨纠缠。她恨过他的多疑,恨过他的霸道,恨过他把她困在许昌的牢笼里,让她身不由己,步步惊心。可她也无法否认,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,是他给了她安身之所,给了她无上的荣宠,给了她和孩子们最坚实的庇护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赤壁之战的惨败,对曹操意味着什么。
这是他一生中最惨重的失败,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,一统天下的毕生梦想,彻底化为泡影。她更知道,他会在逃亡华容道的路上,遭遇九死一生的险境,数次险些丧命,最终狼狈不堪地逃回北方,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跨过长江,一统天下。
她怕。
她怕他兵败之后,真的会遭遇不测,怕他重蹈历史的覆辙,却又无力改变。更怕这场大战之后,远在许昌的曹据,会被卷入更深的储位之争里。
她太清楚历史的结局了。赤壁之战后,曹操的身体日渐衰颓,世子之争愈演愈烈,曹丕与曹植兄弟反目,朝堂之上派系林立。而她的儿子曹冲,会在建安十三年,也就是今年,因病夭折,年仅十三岁;留在许昌的曹据,也会在日后的朝堂风波里,数次被卷入漩涡,一生颠沛,不得安宁。
这是她心里最深的恐惧。
她穿越到这个乱世十四年,拼尽全力,九死一生,从许昌逃到江东,所求的,不过是让孩子们平安长大,避开历史上早夭的悲剧。可如果她留在震泽,什么都不做,曹冲会不会还是会按着历史的轨迹,在今年夭折?许昌的曹据,会不会会落得个凄凉的下场?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日夜扎在她的心上,让她寝食难安。
除了曹操与孩子们,她的心中,还有一份放不下的执念,是刻在她骨子里的,医者的仁心。
她是一名医者,无论是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,还是在这汉末乱世里行医救人,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,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底线。
她太清楚这场赤壁之战,会带来怎样的尸山血海,生灵涂炭。
曹操的二十万大军,大多是北方人,远来江南,水土不服,再加上盛夏湿热的天气,军营之中必然会爆发大规模的疫病。历史上,曹操大军在赤壁之战中,有近半数的士兵,不是死于战火,而是死于疫病。而火攻一起,长江之上,火海漫天,无数的士兵会被活活烧死,会葬身鱼腹,会在溃败之中互相践踏,尸横遍野,江水为之断流。
这场大战,最终会成就周瑜的千古美名,会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,可背后,是数十万条鲜活的人命,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,是千里沃野化为焦土,是无数百姓流离失所。
她懂医术,懂防疫,懂战场急救,懂如何控制军中的疫病蔓延,懂如何在战火之中,救下更多无辜的性命。她若是去了前线,或许能凭着自己的能力,减少这场战争带来的伤亡,救下无数本该葬身长江的士兵,护住更多被战火波及的百姓。
可若是她留在震泽,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稳日子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,看着无数人死于疫病,死于战火,却无能为力。
医者仁心,这四个字,不是一句空话,始终坚守的底线;是她在震泽五年,免费给乡邻们看病,救了无数人性命时,从未放下的执念。
一边是现世安稳,是孩子们的平安,是她苦苦求来的八年岁月静好,是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稳妥。
一边是乱世烽烟,是未知的凶险,是身份暴露的危机,是她心中放不下的人与执念,是进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的风波。
两种选择,在她的心里反复拉扯,日日夜夜,磨得她形销骨立,眼底的红血丝一日重过一日,连平日里最爱的茶,喝在嘴里,也只剩了满口的苦涩。
她会在清晨,看着曹冲、曹宇背着书箱,跟着刘炫去后院读书习武,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,心里的天平瞬间倒向 “留”。她想,算了,就留在震泽吧,什么天下大势,什么战火烽烟,都比不上孩子们的平安重要。她已经在这乱世里漂泊了十四年,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,有了安稳的日子,何必再去趟那浑水,何必再把自己和孩子们置于险境之中。
可她也会在午后,坐在药房里,看着满架的草药,看着那些她精心炮制的防疫、治伤、急救的药材,看着她亲手画的战场急救图谱,心里的执念又翻涌上来。她想,她不能留。她是个医生,见死不救,是她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。更何况,曹操也好,江东的将士也好,那些普通的士兵,也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,他们也有父母妻儿,也在这乱世里,只想好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