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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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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十三年八月十八日。

距离黄盖献书请降,已经过去了六天。这六天里,曹军的处境非但没有半分好转,反而愈发雪上加霜。

一切的祸端,都始于六日前蒋干的江东之行。

此前,曹操因水师屡战屡败,又摸不清江东周瑜的布防虚实,正愁眉不展之际,帐下谋士蒋干挺身而出,自请前往江东。他与周瑜自幼同窗,情谊深厚,自告奋勇要以探望旧友为名,潜入周瑜大营,刺探江东军情,劝降周瑜。曹操闻言大喜,当即备了厚礼,派蒋干渡江前往江东。

可蒋干万万没想到,周瑜早已看穿了他的来意,将计就计,设下了天衣无缝的反间计。

周瑜先是设宴款待蒋干,定下规矩,席间只谈旧情,不谈军旅之事,堵死了蒋干劝降的话头。夜里,又假意与蒋干同榻而眠,故意喝得酩酊大醉,将伪造的蔡瑁、张允私通江东的书信,放在了案头最显眼的地方。

夜半时分,蒋干辗转难眠,见周瑜熟睡,便偷偷翻看了案头的书信,看到蔡瑁、张允约定要取曹操首级,献与江东的内容,瞬间魂飞魄散。他只当自己撞破了惊天秘密,趁着天还没亮,偷偷溜出了周瑜大营,星夜渡江,赶回了乌林曹营,将书信呈给了曹操。

曹操本就对蔡瑁、张允这两个荆州降将心存猜忌,又正因水师屡战屡败而怒火中烧,看到书信的瞬间,勃然大怒,当即下令将蔡瑁、张允二人召至帐中,不容二人分辩,便喝令刀斧手将二人推出去斩首。

等二人的首级呈上来的那一刻,曹操才猛然回过神来,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—— 他中了周瑜的反间计了!

蔡瑁、张允,是曹营之中仅有的两位精通水战、熟悉江东水师虚实的将领。他杀了这二人,等于自断臂膀,让本就不堪一击的曹军水师,彻底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。

可曹操生性骄傲,知错改错不认错,哪怕心里追悔莫及,也绝不肯当众承认自己中了计,只对外宣称蔡瑁、张允二人私通江东,按军法处置,随即任命毛玠、于禁这两个完全不懂水战的北方将领,接替了二人的位置,统领水师。

消息传到江东,周瑜抚掌大笑,喜不自胜:“吾所患者,此二人耳。今既剿除,吾无忧矣!”

而闯下弥天大祸的蒋干,回到帐中之后,日夜惶恐不安。他深知自己这一次,不仅没能刺探到军情,反而中了周瑜的反间计,折了曹操的左膀右臂,以曹操的性子,就算此刻不杀他,日后也绝不会轻饶了他。

思来想去,蒋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必须戴罪立功,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。

他不顾帐中同僚的劝阻,再次请命,星夜渡江,前往江东。他心里打着算盘,就算劝降不了周瑜,也要再打探些有用的军情回来,将功补过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一次前往江东,他非但没能弥补过错,反而给曹操带回来了一个更大的、足以让数十万曹军全军覆没的致命陷阱。

蒋干再次抵达江东之后,周瑜早已料到他会再来,又一次设下了圈套。他先是故意冷落蒋干,将他安置在西山背后的一座小庵之中,不许他随意走动,让他心中愈发焦躁不安。

就在蒋干坐立难安之际,却在庵中偶遇了一位隐居在此的先生。那先生身着松鹤道袍,谈吐不凡,正是与 “卧龙” 诸葛亮齐名,号称 “凤雏” 的庞统,庞士元。

彼时庞统正假意不满周瑜嫉贤妒能、心胸狭隘,不愿在江东效力,正欲隐居避世。蒋干一见是凤雏先生,顿时大喜过望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。

他早就听闻过庞统的大名,荆襄之地人人皆知 “卧龙凤雏,得一可安天下”。刘备三顾茅庐,请出了卧龙诸葛亮,如今凤雏先生就在眼前,若是能将他带回曹营,献给曹操,不仅能将功补过,更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!

蒋干当即对着庞统躬身行礼,言辞恳切地劝他投奔曹操,说曹操礼贤下士,求贤若渴,若是先生肯前往曹营,曹操必然倒履相迎,委以重任。

庞统假意犹豫了许久,最终还是 “被蒋干的诚意打动”,答应随他一同前往乌林,投奔曹操。

二人趁着夜色,避开了江东的巡逻士卒,悄悄登上小船,星夜渡江,一路朝着北岸的乌林曹营疾驰而来。

当蒋干兴冲冲地冲进中军大帐,对着曹操高声禀报,说自己请来了凤雏庞士元先生时,曹操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,猛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,连鞋都顾不上穿,便快步朝着帐外迎了出去。

曹操早就听闻过庞统的大名,卧龙凤雏的盛名,传遍了整个荆襄乃至天下。他一统北方之后,一直想要将天下名士收入麾下,诸葛亮已经被刘备请走,成了心腹大患,如今凤雏先生竟主动前来投奔,对他而言,无异于雪中送炭,天降甘霖!

更何况,他刚刚错杀了蔡瑁、张允,水师无人统领,军中疫病横行,士气低迷,帐下文武虽多,却无一人能拿出破局的良策。庞统的到来,在曹操看来,就是上天派来助他攻破江东、一统天下的贵人。

曹操亲自出帐迎接,对着庞统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,毫无半分大汉丞相的骄矜,朗声道:“久闻先生大名,如雷贯耳!今日先生肯屈驾前来,真是天助我也!操备感荣幸!”

庞统身着素色儒衫,对着曹操从容回礼,不卑不亢道:“丞相威名,播于四海,统素闻丞相礼贤下士,虚怀若谷,今日特来投奔,还望丞相不弃。”

曹操大喜过望,当即下令,在中军大帐设下盛大的宴席,奉为上宾,召集了帐下所有的核心文武,前来作陪。宴席之上,曹操频频向庞统敬酒,问起天下大势,兵法谋略,庞统对答如流,言辞犀利,见解独到,句句都说到了曹操的心坎里。

帐下的程昱、贾诩等人,虽也对庞统的才学暗暗赞叹,可看着他突然前来投奔,心中总觉得有些蹊跷,只是见曹操正处于狂喜之中,也不好当众泼冷水,只能在一旁默默观察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曹操兴致正浓,当即起身,对着庞统拱手道:“先生大才,操佩服不已。今日正好,操想请先生一同巡视我军水寨,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,指点一二。”

庞统欣然应允,笑道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统也想见识一下,丞相的百万雄师,究竟是何等威风。”

曹操当即带着庞统,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,登上了水寨最高的望楼,俯瞰整个曹军水寨。

此时西北风正烈,江面之上浊浪滔天,曹军的数千艘战船,密密麻麻地泊在水寨之中,按照五方五行的阵型排列,旌旗林立,刀枪耀眼,岸边的营寨连绵不绝,士卒往来巡逻,甲胄鲜明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曹操站在望楼之上,迎着猎猎江风,意气风发,指着水寨之中的战船与兵马,对着庞统笑道:“士元先生,你看我这水寨布防,水师阵容,比起江东周瑜的营寨,如何啊?”

庞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目光扫过江面的战船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
他看得清清楚楚,水寨之中,那些北方来的士卒,哪怕是在泊着的战船上,也一个个摇摇晃晃,站立不稳,脸色苍白,不少人扶着船舷,弯腰呕吐,连站都站不直。更有不少士卒,面色蜡黄,气息奄奄,被人抬着从战船上下来,显然是染了疫病,早已没了半分战力。

庞统心中早已了然,抚着长须,微微一笑,开口道:“丞相兵马,果然名不虚传!难怪刘琮束手,荆州望风而降,丞相这百万雄师,果真是所向披靡,周瑜小儿,怕是死期不远了。”

曹操闻言,抚掌大笑,心中更是得意。

可庞统话锋一转,语气凝重地继续道:“只是,丞相虽兵多将广,战船无数,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。若是不解决这个缺陷,就算兵马再多,也难以与江东水师抗衡,甚至会功亏一篑。”

一句话,瞬间让曹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他连忙对着庞统深深一揖,神色无比诚恳,急切地问道:“先生所言极是!还望先生不吝赐教,这缺陷究竟在何处?又该如何破解?操洗耳恭听!”

帐下的一众文武,也纷纷围了上来,目光灼灼地看着庞统,等着他的下文。这些日子,他们正为水师的事愁得夜不能寐,如今庞统点出了缺陷,自然都想听听破解之法。

庞统看着曹操急切的模样,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,缓缓道:“丞相,大江之上,风浪无常,日夜颠簸。北方的士兵,本就不习水性,受不了江面的风浪颠簸,一上船便头晕呕吐,浑身无力,哪怕再精锐的士卒,上了船也连兵器都握不住,又如何能与江东久历水战的水师抗衡?更何况,军中疫病横行,也是因为战船颠簸,士卒水土不服,身子虚了,才更容易被疫病侵袭。这便是丞相眼下最大的难题,不是吗?”

这句话,正好戳中了曹操心中最大的痛点。

这些日子,他正为士兵晕船的事,愁得头发都白了。他想尽了各种办法,可都收效甚微。

曹操连忙再次躬身,态度愈发恭敬,几乎是恳求一般道:“不知先生可有良策,解我这燃眉之急?操必当重谢!”

庞统微微一笑,羽扇轻摇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缓缓道:“丞相,这有何难?大江之上,风浪无常,可若是能让战船不再颠簸,士兵们自然就不会晕船了,战力也能尽数发挥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曹操急切的目光,终于抛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、足以葬送曹操数十万大军的毒计:

“丞相,依统之见,不如将水寨之中的大小战船,尽数用粗大的铁索相连,三十艘为一排,五十艘为一队,互相绑定,再在船上铺上宽厚的实木木板,将船面连为一体。如此一来,别说人在上面行走如履平地,就算是战马,也可以在上面肆意驰骋。江面风浪再大,连在一起的战船稳如泰山,再也不用担心颠簸摇晃,北方士兵在船上,便如同在陆地上一般,再也不会晕船呕吐,战力自然能尽数发挥出来!”

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 “铁索连舟” 之计,也是火烧赤壁最关键的一环,是周瑜与庞统联手,为曹操量身定做的连环陷阱。

话音落下,曹操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,茅塞顿开,猛地一拍大腿,抚掌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望楼的木板都微微发颤。

“妙!太妙了!先生妙计!真乃天助我也!” 曹操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,紧紧握着庞统的手,连连赞叹,“若不是先生,我竟想不出如此万全之策!困扰我数月的难题,先生一句话便迎刃而解,真乃奇才也!”

帐下的一众武将,也纷纷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。曹洪、夏侯渊等人,更是连连叫好:“先生此计,果然神乎其技!如此一来,我军再也不用怕江东水师了!”“是啊!连起战船,我军的步骑优势便能尽数发挥出来,到时候冲上江东战船,看周瑜小儿还拿什么跟我们抗衡!”

一时间,望楼之上,一片欢呼雀跃,所有人都沉浸在找到破局之法的狂喜之中,仿佛攻破江东、一统天下,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了。

唯有站在人群末尾的贾诩与程昱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极致的惊恐与不安。

程昱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曹操急声道:“丞相!万万不可!此计绝不可行!”

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,看向程昱,皱眉道:“仲德,此言何出此言?先生此计,完美解决了我军士兵晕船的难题,有何不可?”

程昱急得额头冒汗,高声道:“丞相!战船用铁索相连,固然能解决颠簸之苦,可也有致命的隐患!火攻,乃是水战第一大忌!若是江东用火攻,借着风势,以火船冲向我军水寨,战船相连,无法散开,必然会尽数被大火吞噬,一烧就是一片,根本无法扑救!到时候,我军数十万大军,便会万劫不复啊!丞相,万万不可行此计!”

贾诩也立刻上前附和,语气凝重道:“丞相,仲德所言极是!庞士元此计,看似是万全之策,实则是饮鸩止渴,将我军置于必死之地!江东周瑜、诸葛亮,皆是善用火攻的高手,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。丞相万万不可轻信,否则悔之晚矣!”

二人的劝谏,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众人的头上。望楼之上的欢呼声瞬间停了下来,武将们脸上的喜色也淡了几分,纷纷看向曹操,露出了思索的神色。

可曹操却毫不在意,反而哈哈大笑起来,指着帐外的江面,对着二人道:“仲德、文和,你们二人,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啊!”

他迎着猎猎的西北风,意气风发道:“凡用火攻,必借风力。如今已是秋冬季节,江上只有西北风,哪里来的东南风?江东在南岸,我军在北岸,他们若是用火攻,逆风放火,大火只会朝着他们自己的营寨烧去,根本伤不到我军分毫!他们若是敢用火攻,不过是自焚营寨,自取灭亡罢了!我有何惧?”

他顿了顿,看着二人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:“你们二人随我征战多年,怎么连这点天时地利都看不透?不必多言,我意已决!”

程昱与贾诩还想再劝,可曹操已然拂袖转身,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厉声下令:“传令下去!召集军中所有的铁匠、工匠,连夜打造铁索、铁钉与木板!十日之内,务必将水寨之中所有的战船,尽数按照庞先生的计策,用铁索相连,铺设木板!违令者,斩!”

“诺!” 传令兵高声应命,转身便疾驰而去。

庞统站在一旁,看着曹操意气风发地下令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对着曹操躬身拱手道:“丞相深谋远虑,思虑周全,非统所能及。江东小儿,不识天时,必败无疑!”

曹操闻言,更是大喜,当即对着庞统道:“先生助我破江东,功不可没!待我一统天下,必上表朝廷,封先生为三公,位极人臣,共享富贵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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