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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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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统再次躬身谢恩,脸上满是感激,心中却早已冷笑不止。他早已与周瑜、诸葛亮定下计策,这铁索连舟,不过是为了让江东的一把大火,烧得更旺、更彻底罢了。

军令一下,整个乌林曹军水寨,瞬间动了起来。

无数的铁匠被召集起来,在岸边支起了上千个铁匠炉,熊熊的烈火日夜不熄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,震耳欲聋。无数粗大的铁索、数寸长的铁钉,被连夜打造出来,源源不断地送到水寨之中。

水军士卒与工匠们一起,按照庞统的计策,将一艘艘战船,用铁索相连,三十艘一排,五十艘一队,牢牢地绑定在一起,再在上面铺上宽厚的实木木板,钉得严严实实。

不过几日的功夫,曹军水寨之中的数千艘战船,便尽数被铁索连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座座巨大的、稳如泰山的水上营寨。北方的士兵们踏上连在一起的战船,果然再也感受不到半分颠簸,行走如履平地,甚至能在上面骑马奔驰,一个个欢呼雀跃,士气大振。

曹操亲自登上连在一起的战船,看着士兵们在上面操练阵型,进退有序,再也没有了之前晕船呕吐的狼狈模样,更是心花怒放,对庞统愈发敬重,只当他是上天派来助自己成就大业的贵人。

他丝毫没有察觉,一张足以将他数十万大军尽数吞噬的天罗地网,已经悄然收紧。

铁索连舟的消息,像一阵风,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大营,也传到了刘茜的耳中。

彼时,刘茜正在营寨的小药庐里,带着曹冲,炮制治疗疫病的药材。这些日子,营中的疫病愈演愈烈,每日都有数百名士兵被疫病拖垮,随军的医官束手无策,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们死去。刘茜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便带着曹冲,日夜在药庐里熬制防疫、治疫的汤药,让冬溪送给营中染病的士卒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
这天晚间,冬溪将曹操下令铁索连舟、整个水寨的战船都被绑在了一起的消息,告诉刘茜的时候,手里的药杵,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了石臼里,药材撒了一地。
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如坠冰窟,浑身冰凉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,连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
她太清楚这个计策的致命之处了。

铁索连舟,看似解决了北方士兵晕船的难题,实则是把所有的战船,都变成了无法移动的活靶子。一旦江东用火攻,借着东南风,火船冲入水寨,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,连在一起的战船根本无法散开,瞬间就会化为一片火海。到时候,别说数十万大军,就算是百万雄师,也会尽数葬身长江,尸骨无存。

这就是历史上火烧赤壁最核心的一环!黄盖的诈降,是为了让火船能顺利冲入曹营;而庞统的连环计,是为了让这把大火,烧得更彻底,烧得曹操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!

之前黄盖献诈降书,她还抱着一丝侥幸,觉得曹操就算信了诈降,只要战船不连在一起,就算火攻得手,也不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。可现在,曹操竟然真的采纳了庞统的连环计,把所有的战船都连在了一起!

这等于亲手把自己的脖子,伸进了江东绞索里!

“阿娘!” 曹冲看着母亲瞬间惨白的脸色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,连忙上前扶住了她,小脸上满是担忧,“你怎么了?”

刘茜回过神,一把抓住了曹冲的手,指尖冰凉,抖得不成样子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急切:“冲儿,快备车!我们去中军大帐!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
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。不能眼睁睁看着数十万条鲜活的性命,葬身火海,葬身长江;不能眼睁睁看着曹操,踏入这个必死的绝境,落得个大败而归、险些丧命的下场;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上那场惨烈的赤壁大火,在她眼前,分毫不差地上演。

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她也要去劝,也要去拦!

曹冲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的模样,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跑了出去,备好了马车。

刘茜连身上沾了药粉的深衣都来不及换,便快步冲出了营寨,登上了马车,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
营寨之中,巡逻的士卒看到马车疾驰而来,刚想上前阻拦,看清了马车上的标识,知道是环夫人的车驾,连忙让开了路,不敢有半分阻拦。

可到了中军大帐的辕门口,守卫的亲卫却拦住了马车,躬身道:“如君,丞相正在帐中与庞先生、诸位将军饮酒议事,吩咐过,任何人不得擅闯。”

“让开!” 刘茜掀开车帘,从马车上走了下来,脸色冰冷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,“我有天大的急事,要面见丞相!出了任何事,我一力承担,放我进去!”

亲卫们看着她冰冷的脸色,还有眼底的焦急,想起曹操对她的宠爱,哪里敢真的阻拦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躬身让开了路。

刘茜深吸一口气,不顾身后冬溪的劝阻,提着裙摆,不顾一切地闯入了曹操的中军大帐。

此时的中军大帐之内,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,一片热闹。

曹操坐在主位之上,满面红光,正与庞统、程昱、贾诩、夏侯渊、张辽等人饮酒畅谈。帐内丝竹之声悠扬,舞姬翩翩起舞,曹操正拉着庞统的手,畅谈着攻破江东之后,如何一统天下,意气风发,志得意满。

帐帘被猛地掀开,带着一身寒气的刘茜,闯了进来。

帐内的丝竹声瞬间停了下来,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,纷纷退到了一旁。帐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闯进来的刘茜身上,脸上纷纷露出了诧异的神色。

曹操也愣了一下,看着闯帐、脸色惨白、发丝凌乱的刘茜,眉头微微皱起,放下了手中的酒樽,开口问道:“阿环?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
刘茜没有理会帐内众人诧异的目光,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,扑通一声,直直地跪在了曹操的面前,膝盖砸在冰冷的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曹操,眼中满是急切与惶恐,声音带着颤抖,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劝谏道:“丞相!万万不可将战船用铁索相连!这是庞士元的奸计,是江东的连环计啊!丞相快下令,立刻解开所有战船的铁索!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
一句话,让整个中军大帐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,纷纷看向跪在地上的刘茜,又看向主位上的曹操,还有坐在客位上的庞统,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。

帐中的庞统,闻言脸色微微一变,握着酒樽的手猛地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,随即又恢复了从容,只是端着酒樽,默默饮酒,没有说话。

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,眉头皱得更紧了,连忙起身,快步走下主位,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刘茜,语气里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悦:“阿环,你这是做什么?快快起来!有什么话,起来好好说。究竟出了什么事,让你如此失态,闯帐说出这般话来?”

刘茜却不肯起身,依旧跪在地上,死死地抓着曹操的衣袖,抬起头,眼中满是焦急的泪水,一字一句,声泪俱下地说道:“丞相!你醒醒吧!这铁索连舟,根本不是什么破敌良策,是江东给我们挖的坟墓啊!”

“战船用铁索首尾相连,看似解决了士兵晕船的难题,却有致命的隐患!火攻,乃是水战第一大忌!一旦江东用火攻,借着风势,以火船冲向我军水寨,战船首尾相连,无法散开,必然会尽数被大火吞噬!到时候,一烧就是数十里,根本无法扑救,我军数十万大军,便会万劫不复,尽数葬身长江啊!”

“丞相,我知道你觉得秋冬只有西北风,江东用火攻只会烧到自己。可天有不测风云,江上的风向,变幻无常,谁能保证,不会突然刮起东南风?!万一有东南风起,江东的火船顺风而来,我们连在一起的战船,就只能等着被烧成灰烬,连逃都无处可逃啊!”

“还有庞统!” 刘茜猛地转过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坐在客位上的庞统,厉声喝道,“庞士元!你与诸葛亮齐名,号称凤雏,怎会看不出铁索连舟的致命隐患?你假意投奔丞相,献上此计,根本就是不安好心,是为了助江东,葬送我军数十万将士的性命!你这是连环计,是要把丞相和数十万大军,都送上绝路!”

帐内的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,剑拔弩张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庞统的身上,程昱、贾诩等人,更是眉头紧锁,看向庞统的目光里,充满了审视与怀疑。

庞统放下了手中的酒樽,脸色沉了下来,对着曹操躬身拱手,冷声道:“丞相,统一片赤诚,前来投奔丞相,献上良策,助丞相破敌。没想到,竟被夫人如此污蔑,说统是江东的奸细,献上的是奸计。统自问,此计完美解决了丞相水师的最大难题,何错之有?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刘茜,语气带着一丝讥讽:“夫人久居深闺,不懂兵法,不识天时,只知危言耸听,以妇人之见,扰乱军心,寒了天下前来投奔丞相的贤士之心。”

“你……” 刘茜被他堵得语塞,她总不能说,自己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,早就知道你是来献连环计的,早就知道赤壁之战的结局。

就在这时,曹操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刘茜,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非但没有半分警醒,反而哈哈大笑起来。

他伸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,拍了拍她的手背,笑着对她说道:“阿环,你别哭,也别着急。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,担心我军的安危。可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终究是不懂兵法,是妇人之见啊。”

他指着帐外的江面,语气笃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,继续道:“你说火攻,说东南风。可你看看,如今是八月深秋,隆冬将至,江上只有西北风,哪里来的东南风?周瑜小儿若是敢用火攻,逆风放火,只会烧了他自己的营寨,根本伤不到我军分毫!我有何惧?”

“更何况,我将战船连在一起,士兵们再也不晕船了,战力大增,攻破江东,指日可待!此事我早已思虑周全,绝不会出任何差错。你放心吧,回营寨好好休息,别为这些军务操心,熬坏了身子。”

他的语气温柔,带着安抚,可话里话外,全是不以为然,根本没有把她的劝谏放在心上,更没有半分要解开铁索的意思。

刘茜看着他脸上的不以为意,看着他眼底的刚愎自用与志得意满,心中一急,再次抓住他的衣袖,急切道:“丞相!天有不测风云!谁也不敢保证,江上绝不会刮起东南风!万一呢?万一有东南风起,我们就全完了!还有黄盖的诈降,和这连环计,本就是一体的!黄盖借着归降的名义,带着火船冲入水寨,战船相连,根本躲不开啊!丞相,你醒醒吧!不要一错再错了!”

“够了!” 曹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猛地甩开了她的手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怒意与不耐,“阿环!我念你是担心我,不与你计较!可你一而再,再而三地插手军务,危言耸听,扰乱军心,实在是太过分了!”

“军中之事,自有我和诸位将军、谋士谋划,用不着你一个妇人来指手画脚!黄盖真心归降,庞先生一片赤诚,献上良策,你却一再污蔑他们,究竟是何用意?!”

他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刀,狠狠扎进了刘茜的心里。她愣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看着他眼底的怒意与刚愎,浑身冰凉,连血液都冻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她看着曹操拂袖转身,重新坐回了主位,对着帐内众人沉声道:“此事不必再议!铁索连舟之计,绝无更改!谁再敢多言,扰乱军心,定斩不饶!”

帐内的众人,纷纷垂首,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程昱与贾诩对视一眼,重重地叹了口气,无奈地闭上了嘴。

庞统端起酒樽,对着曹操遥遥一敬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,一饮而尽。

刘茜站在原地,看着主位上意气风发的曹操,看着帐中庞统眼中的得意,看着程昱、贾诩无奈的眼神,心中一片冰凉,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。

她知道,自己已经尽力了。

从黄盖诈降,到庞统献连环计,她一次次地劝谏,一次次地提醒,可曹操根本听不进去。他被一统天下的梦想蒙蔽了双眼,被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,刚愎自用,一意孤行,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。

刘茜失魂落魄地转过身,一步步走出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。

帐外的西北风,呼啸着刮过,卷起漫天的尘土,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。她抬起头,望向江面的方向,那里,数千艘被铁索连在一起的战船,静静地泊在夜色里,像一头头待宰的巨兽,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、焚尽一切的大火。

夜空中,寒星点点,江风呜咽,仿佛是数十万亡魂,提前发出的悲鸣。

刘茜站在寒风里,久久没有动,眼泪无声地滑落,砸在冰冷的黄土路上,碎成了无数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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