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,此刻再去劝谏曹操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他早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,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,就算她再跪到他面前,哭到声嘶力竭,也只会被他当成妖言惑众,再次被禁足,甚至连准备的机会都没有。
她能做的,已经不是改变这场注定的惨败,而是在这场灭顶之灾来临之前,做好万全的准备,护好自己的家人,护好曹操,在这场滔天大火与随之而来的混乱溃败之中,为他们谋得一条生路。
她要让他们活着,活着走出这片火海,活着走过华容道的泥泞绝境,活着回到北方。
“冬溪,” 刘茜抬起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去,把藏在院外密道里的阴先生和刘郎君,请到院子里来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冬溪愣了一下,随即立刻反应过来,躬身应道:“是,如君!” 转身快步跑了出去。
早在半个月前便已经悄悄派人,给藏在江岸水湾里的阴桓和刘炫传了消息,让他们二人带着刘燕、曹宇和春苔,趁着夜色,悄悄潜入了乌林营寨里和自己汇合。
不过片刻功夫,阴桓和刘炫便跟着冬溪,快步走进了院子。二人都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粗布劲装,腰间佩着长剑,身上带着风尘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看到刘茜坐在石桌前,脸色平静,眼底却藏着凝重,阴桓立刻快步上前,沉声问道:“茜儿,出什么事了?是不是曹操又为难你了?”
刘炫也立刻上前,按着腰间的剑柄,急声道:“姊姊,是不是营里要出事了?你只管吩咐,刀山火海,弟弟都替你闯!”
刘茜看着眼前两个最信任的人,心里瞬间安定了不少。她站起身,看着二人,神色无比凝重,一字一句道:“阴大郎,炫儿,今夜二更,黄盖会以归降为名,带着火船冲入曹营水寨,用火攻烧毁曹军战船。东南风正盛,战船又被铁索连在一起,今夜之后,整个乌林大营,都会变成一片火海,曹军会全线溃败,这里会变成人间地狱。”
一句话,让阴桓和刘炫的脸色瞬间大变。
他们也知道铁索连舟的事,也听刘茜说过火攻的隐患,可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,就在今夜。
阴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没有半分犹豫,立刻道:“茜儿,你说吧,要我们做什么?或者我们现在就带着你和孩子们想办法离开,乘船回江东去!”
“不行。” 刘茜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,“我不能走。曹操在这里,我不能丢下他,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火海里。更何况,现在大军戒备森严,我们带着孩子,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逃出大营,一旦被发现,反而会被当成江东的细作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二人,沉声吩咐道:“阴大郎,我要你立刻去办一件事。你拿着我这枚玉佩,去马营挑四匹耐力最好马。备好充足的干粮、清水、治伤的金疮药,还有御寒的狐裘、厚布披风,全部捆在马背上,藏在大营西侧的密林里,做好标记,随时准备出发。记住,马匹要喂饱,马鞍、缰绳都要仔细检查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她太清楚了,今夜大火一起,曹军全线溃败,曹操会带着残兵,从华容道逃亡。华容道泥泞不堪,沼泽遍地,又逢寒冬,没有好马,没有充足的干粮和御寒的衣物,就算能逃出火海,也很难活着走出华容道。
阴桓立刻点了点头,接过她递过来的玉佩,沉声道:“好,我立刻就去办。”
“炫儿,” 刘茜又看向自己的弟弟,吩咐道,“你先回之前你们藏身的船上待命,不要让任何人发现。一旦大营出事,陆路走不通,我们就走水路,从长江撤出去。”
“明白!” 刘炫立刻躬身应命,眼神坚定,“姊姊放心,我会等你消息。”
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,刘茜悬着的心,稍稍安定了几分。她转过身,快步走进了里屋,刘燕正带着曹宇,在屋里整理衣物。
看到刘茜走进来,刘燕立刻站起身,躬身道:“阿娘。” 曹宇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,抱住了她的腿,仰着小脸喊了一声 “阿娘”。
刘茜蹲下身,抱住了曹宇,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,语气却无比郑重:“燕儿,阿平,今晚营里可能会出事,会很乱,很危险。你们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看到什么景象,都不许哭闹,不许乱跑,一定要紧紧跟着我,一步都不能离开,知道吗?”
刘燕已经十六岁了,早已懂事,这些日子看着母亲日夜焦虑,营里的气氛也越来越诡异,心里早就有了预感。她立刻点了点头,紧紧握住了曹宇的小手,郑重地对着刘茜躬身道:“阿娘放心,燕儿一定照顾好阿平,寸步不离,绝不会给阿娘添麻烦,绝不会出事。”
曹宇虽然年幼,却也从母亲凝重的语气里,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。他紧紧抱着刘茜的脖子,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说道:“阿娘,宇儿不哭,宇儿听话,宇儿会保护阿娘和姐姐。”
刘茜看着懂事的孩子们,鼻尖一酸,伸手揉了揉他们的头发,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。她欠了孩子们太多,从许昌到江东,从震泽到乌林,她终究还是没能让他们避开这乱世的烽烟,只能拼尽全力,护着他们平平安安。
安抚好了刘燕和曹宇,刘茜又起身,走到了隔壁的书房。曹冲正坐在书案前,捧着一卷兵法,却没有看进去,小眉头紧紧皱着,显然也从营里的异样氛围中,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看到刘茜走进来,曹冲立刻放下书卷,站起身,快步走到她面前,拉着她的手,小脸上满是认真与担忧:“阿娘,是不是要出事了?黄盖将军今晚要来归降,营里的叔叔伯伯都在喝酒庆祝,可我总觉得,心里慌慌的,不对劲。”
刘茜看着儿子聪慧的模样,心里既欣慰,又心疼。她蹲下身,看着曹冲的眼睛,轻声道:“冲儿,你听阿娘说,今晚二更,会有大事发生,营里会很乱,会有大火,会有厮杀。你记住,今晚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紧紧跟着阿娘,不要离开半步,无论看到什么,都不要害怕,阿娘会护着你,知道吗?”
曹冲的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身板,反手紧紧握住了刘茜的手,小小的手掌,却带着惊人的力量。他仰着小脸,眼神无比坚定,认真地说道:“阿娘,冲儿不怕!冲儿跟着阿母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,也学了剑法,能保护阿娘,能帮阿娘的忙!阿娘去哪里,冲儿就去哪里,永远陪着阿娘!”
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,刘茜的眼眶微微发热,点了点头,把他紧紧抱进了怀里。
安排好了孩子们,刘茜没有半分停歇,立刻带着冬溪,朝着军械营走去。
守军械营的将领,认得她是环如君,哪里敢有半分阻拦,立刻毕恭毕敬地将她迎了进去。
刘茜没有半分耽搁,直接开口,要了两副最轻便的贴身软甲,是用犀牛皮缝制的,轻便贴身,能挡住流矢和刀砍,又不会影响行动。
她又领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和一把环首刀,以防路上突发事件。
最后,她又从军械营的库房里,找了两套最普通的士兵粗布布衣,一身给自己,一身给曹操。她太清楚了,今夜大火一起,整个曹军大营都会陷入一片混乱,溃败的士兵,追杀的江东骑兵,到处都是厮杀,只有换上最不起眼的士兵布衣,才能不引人注目,顺利逃出重围。
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妥当,冬溪抱着包袱,跟在刘茜身后,快步回了营寨。
呼啸的东南风,非但没有停歇,反而愈发猛烈,卷着夜幕,拍打着江岸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亡魂的悲鸣。
乌林曹军大营之中,却张灯结彩,灯火通明。一座座营帐里,都传出了饮酒作乐的欢声笑语,士兵们划拳行令,将领们推杯换盏,所有人都在等着二更时分,等着黄盖来降,等着不战而胜,拿下江东。水寨的寨门,已经提前做好了打开的准备,寨墙上的守卫,也只剩下了寥寥数人,一个个懒洋洋地靠在垛口上,望着南岸的方向,丝毫没有察觉到,死亡已经近在眼前。
只有刘茜的营寨里,一片肃杀的寂静。
刘燕已经给曹宇换好了便于行动的短打,将贵重的物品都打成了小小的包袱,背在身上;曹冲也换上了一身劲装,背着自己的小药箱,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短剑,紧紧站在刘茜的身边。
刘茜已经换上了贴身的软甲,外面套了一件素色的深衣,便于随时换上布衣逃亡,袖筒里藏着匕首,腰间挂着环首刀,所有的东西,都已经准备妥当。
她站在营寨的门口,扶着冰冷的木门,望着江面之上。
夜幕彻底笼罩了长江,江面上漆黑一片,只有曹军水寨的灯火,星星点点,映在翻涌的江面上。对岸的赤壁山,隐在黑暗里,看不到一丝灯火,安静得可怕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正等着时机,张开血盆大口,将北岸的一切,尽数吞噬。
远处的更鼓,一声一声地传来,从一更,渐渐逼近二更。
刘茜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江风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了决绝与冷静。
她知道,用不了多久,江面上就会亮起那十艘蒙着青布的火船,就会燃起那席卷长江的漫天大火。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,即将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