鳜鱼被林娑去了鳃掏了内脏,林娑用在青水镇买的燧石打上了火。
火星迸射落在削好的木屑上,白烟飘出来一丝,像热水泡过的蚕茧露出了开端,它被东南风吹得生长起来,柔软而曼妙。
林娑认真地盯着烟,觉得不够又打了几下收集更多的火星后才捧起那堆木屑,她用嘴轻轻吹气,五指之间开始流出大量的白烟,最后掌心“嗤”得冒出一朵金花,它四处舞动烧焦木屑,烫得林娑赶紧将它放下。
“好了好了,这下一定可以吃上烤鱼了!”她大喜,眼睛弯弯,像大漠中的倒映着皎皎婵娟的清泉。
李淮舟踌躇了一下,还是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她。
方才生火她开始有些不得法,中途失了耐心还乱吹一气,李淮舟想阻拦,但看她眼神坚决还是作罢,直到火升起来才放心,这时却见那张白白的面孔上被焰火撒了气,黑灰散在她嘴周围,把她画得像只憨厚的狸花猫。
“不用,够烧的!这帕子放进去还不如这耐烧呢!”林娑大方地摆摆手,顺势从地上捡起根树枝,左右手同时用力“咔嚓”一声折断,然后扔在那尚且弱小的火苗里。
这树枝干燥又不粗,火苗顿时涨大几分,林娑得意,朝着李淮舟扬了扬眉毛。
“黑了。”李淮舟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巴示意她,再次把帕子朝她面前伸。
林娑弯弯的眼睛瞪圆,鼻子也微微皱起,接着迅速从自己身上拿出帕子,转过头努力擦拭。
看到她耳根子涨红,李淮舟觉得好笑。
他手一翻准备收起帕子,谁知看到了血迹,鲜红的一团,触目惊心。
这下换他难堪了,身上的物件沾了污垢都不知道,还要给别人用。
“李郎君,我脸上的黑灰好些了吗?”
“没了。其实露宿风餐才能熟练生火,你做得已经很好。”他的语气温和,口吻像是夸奖手下的士兵,但难得,林娑挺开心的。
她卖力得用竹子把鱼串好再扎入火堆旁边的土里,最后用匕首拨弄一下碳灰。这次特地选了樟木烧,这样灰有淡淡的香,可以去了匕首的腥。
埋头苦干完,林娑忽然又记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,她是工部侍郎的女儿,所以林玉萱她会这样做么?
她日日调琴抚弦,琴棋书画皆有造诣,一组《咏梅》也被传抄吟咏,上到王公贵族,下至阿苗都能背诵。
沉思完毕,林娑开口。
“……李郎君,我这样杀鱼对吗?看别人杀过,有些不记得。”这借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蹩脚。
李淮舟也不知道对不对,但看到她根本没去鱼鳞,大概不对。
“我也不知,能吃就好。”
“哦……希望能吃,我还是第一次在山野里烤鱼。”林娑没说假话,以前都是在院子里或者阿苗家。
两个人看着这条小鳜鱼各有心思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热力逐渐渗透至鳜鱼的内里,汁水在轻微焦脆的缝隙里沸腾,串鱼的竹也散发清香。
这鱼林娑不敢怠慢,直勾勾地盯着它,她在等待翻面的时机,等鱼肉贴骨的肉将熟未熟时她就立刻出手,一旁观看的李淮舟都要惊讶那速度。
翻完,她的表情终于轻松,甚至主动和李淮舟说了些上京的食事,直到鱼好才作罢。
“嘶,快尝一尝!”林娑不顾烫把太焦的鱼皮去了些,雪白的鱼肉立刻露出来。
“好吃。”虽然没有盐调味,但熟了,算是达到了行军吃饭的最低标准。
“没有盐,要是洒些盐就好吃了,可惜。”林娑见他吃得斯文甚至有些推脱也就不再强迫,直接拿至面前给自己享用。
她轻轻咬上一口,鱼肉紧致鲜甜,分明是真好吃才对,看来这李郎君没有一条好舌头。林娑撇撇嘴心想真是和这人吃不到一个碗里,这是大忌。
吃了几口,两个人听见附近的竹林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,林娑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李淮舟的手直接扑到了他悲伤并喊:“快快快,我们走!”
李淮舟有些不明所以,但竹影里扑出来一对五彩的翅膀,他背起林娑握住剑急急跑走,鱼在颠簸里失了,林娑懊恼地握拳,心里大骂这只不识好歹的雉鸡。
跑得口干舌燥时,李淮舟停下来。
“为什么要跑?”他没几下就喘匀了气,手臂却在隐约作痛。
“我才想起来!这时节是雉鸡是要生蛋的,我们不能叫它啄了,也不好杀她所以只好跑走。”
李淮舟点点头,意思是同意她的做法。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,这种道理他懂。
“还好火灭了,不过可惜了那条鱼……”林娑叹气,把一根折断的竹枝在他跟前晃了晃。
“就当送它补补。”
林娑听了附和:“嗯,补补,还是李郎君良善。”说完又觉得有点阴阳怪气。
李淮舟不接话,背着她慢悠悠走过将要谢尽的春花,背上人又发现什么似得开了口:“今天我看那池子的源头水流不小,如果向上寻发现离这屋近的水道,说不准还能取些活水流下来,到时候也可以养些鱼,老宅离开村里的河水不近,日日挑水太劳累。”
“有理。”他接了话。
林娑很满意自己对李淮舟的感化,继续说道:“我看老宅附近的地不小,但是实在荒芜,屋子免不了重做,到时候旧瓦可以捡一捡用。我是说如果你想捡的话,我知道修屋子不便宜,宫里修个宅子爹爹伯伯还要上疏呢。”
“有心了。”他再次接了话。
“要是嫁妆跟来……”说到这里她赶紧捂住嘴巴,这话说出来万一他问缘由怎么办?
她眼珠子左右转转准备推给那群土匪,反正李郎君看起来对此一点也不上心,花自己的钱也是大大咧咧,只是住个店就拍出那些银子。
而且自己似乎隐瞒得不错,他现在一点怀疑也无。正想着,李淮舟停了步,林娑抬头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老宅门口。
四周鸟鸣啾啾,对方开口说了几句话但都被环境声淹没,看两个人没反应,对方小跑过来。
“是李五郎吧,我爹是孙福,我是他儿子孙青柏。我来带个话,今天村正不回来了,春酒也推迟到后面几天,说是等县令来了一起办。今晚大家伙先自发给你们办一桌酒,希望二位不要嫌弃农家的酒太浑。”孙福的儿子小脸,身量也不高,人白白瘦瘦看起来不太像常做庄稼活的。
李淮舟在孙青柏过来说话之前就把林娑放了下来,他板板正正地站着,认真地听对方说完,而后行了个叉手礼道:“多谢。”
林娑配合他福了福身。
没想到孙青柏看了连连摆手,他说:“哎呀不必如此,村里没有这么大的规矩,邻里之间的常事罢了!”说完也稀里糊涂地朝着两人行了个礼,行完立刻跑了,像是被吓到。
林娑愣住,她还没有向孙青柏问这村子里有没有办法搞两只鸽子,鸽子肉多油少,适合给受伤的李淮舟补身体。
“李郎君,我们整理一下屋子再去看看?”除去吃的,住的地方也很重要。
“好。”说完李淮舟又在她面前蹲下,林娑有点不好意思,心想原来他这么介意别人走得慢。
两个人再次走进来,老宅一如之前的荒芜,草齐腰高,角落里还冒着几根不知哪来的笋,沿着被压过的土路直走到唯一完好的屋子,可里面居然是空的,不过打扫得很干净,抬头都瞧不见蛛丝,就连地上杂物也被扫去,明媚的日光顺着窗户落进来,细小的灰尘在里头浮沉。
林娑顺着望出去,外面是一片野地,望尽则有大片竹林,这窗户开得太靠后,只能瞧见后面的山。
“吃完我们去镇上睡。”李五郎提议
“向村里人借个木板借点布就好了呀。”林娑摇摇头,她不是这样娇滴滴的人。
“你会睡不惯。”
林娑努努嘴,但不反驳,自己要是说能睡惯实在可疑。
想到这里她再次觉出父亲的可笑,如果知道有这么一天,他会不会叫自己也去上私塾,再请京里最好的先生来家里教六艺,现在临时就想着把自己顶过来,也不怕露了馅叫人告上去。虽然她自己也怕被人告上去,因为她还不想死,若是林家落个欺君之罪,自己就真的完了。
李淮舟轻轻侧目,不知她在想什么,她难得这么沉默。
“那我们现在做什么?要不要割草,还是去捡一下瓦片?或者……去看看这片地有多大,以后可以好好规划。拜访一下孙伯也好,他很惦记你和你父亲。”
居然是在想这些?还以为她要说出些怨言,李淮舟惊讶。
“我们……”李淮舟本来想说坐一会儿,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,还不如刚才的池边。
“什么?”她凑过来问。
“站会儿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木愣愣地站了会儿,窗外的燕子斜飞过,周围似乎飞来了很多乌鸫声音婉转不停,它喜欢学周围的声音。
林娑的耳朵还没有别人那么神,可以借它知道周围有些什么鸟甚至什么人。
她把目光再向前伸,绿竹林在风里轻轻摇晃,但是离得太远听不到声音,里面会有什么呢,也会有稚鸡吗?
竹林之外又是不是村里人说的那条河,如果是那可以瞧见身姿优雅的白鹭么?
她努力转移注意力,一直站着脚隐隐作痛,又不敢乱动,直到实在坚持不住身子一歪。
“脚疼?”
林娑先回答他:“一点点,要不我们去外面坐坐?院子里有两块石头,好像是他们以前歇息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