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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 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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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淮舟点点头,再次蹲下了身。

每一次依靠住他的肩膀林娑心里都有微微的震颤,他的背如此宽厚,人不声响却又很温暖,像已经模糊的记忆里依靠过的父亲,也正是因为这样像,所以叫她失了那点旖旎心,痛苦愤怒悲伤这些情绪烙下的疤痕此刻隐隐作痛。

“怎么了?”李淮舟忽然发现她一脸坚毅。

“在想这院子里的扫帚草拔还是不拔。”

“……”

如果住肯定要拔的,但我和你都不住。

可心里的话不能说,他只能沉默。

*

孙福拄着拐杖在门口等待,衣服也换了新的,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次与李家人相逢,时间已经久到自己的记性都残破模糊。

其实那时李五郎还是个未出世的小儿,他母亲在北边的娘家养身子时戎狄忽犯,势如破竹。曾经的李郎君李先荣就吩咐了大事并携着大郎与二郎北上去了。

这未出世的小儿在家族中排第五,可究竟有没有出世,这二十年多他都不知道,没想到如今他反倒回来了,而且人还入了李家军又娶了新妇,实在是天大的喜事!

“爹,我跟李五郎说了。”孙青柏的声音打断了孙福的回想。

孙福看着自己的儿子,点了点头。

“爹,我搀您回去。”

“青柏,今天这宴可要好好得做。”

“嗯。”孙青柏回答得很小声,一股气却憋在心里,但又不好对父亲发作。

他们孙家的宅子在李家村是最大的,这曾经是李老爷的别院,最后被托付孙福手里,他年轻时修修整整就扩成了现在的模样。

宅子里有块不小的空地,原先老爷子喜欢在这种菜侍弄花草,后来体力不济就不再打理,有段时间荒草跟涨潮一样要漫出来,先天不足的孙青柏照顾不了,就派人将花草全都剪去,播了些不知哪来的草籽,如今望着倒也还算整齐。

与平日里的安静不同,今天村里不少人都过来帮忙,有些人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座宅子,这里是和自家的破屋不同,梁柱上都有雕刻,什么喜鹊、葡萄、菊花、桃花,有些看得清但分不清。

院子里原先种桃树的地方架起一口大锅,土灶的火已经烧得很旺,发出哄哄声。

今天的菜是叫村里的包娘子掌勺,她会做些席面。孙福走过去看了看,张婶、姜婶刚把鲜嫩的笋子剥了出来,两把快刀“哒哒哒”将它们切作丝,有些则劈成两半放着,蕨菜、蒿菜、韭菜都洗得干干净净的,绿得鲜亮。

旁边的腊肉也是板正油亮,刚搅好的鸡蛋在瓷碗里消着泡沫,包娘子等油冒出丝丝的青烟就把这蛋液倒了下去,蛋液在锅里头膨胀,如同这香味在院落里那样。

孙福满意地点点头朝着包娘子比了个大拇哥,不愧是城里干过的。

甘小娘和庞妈在缸里捉鱼,鱼是新鲜刚打的,选的都是鳜鱼,花了大价钱。

此时门口有人来送羊肉,孙青柏看了眉心皱得更深,他心里默默地算了算,这钱根本不好用“花”来形容,这叫砸!

自家的积蓄他还不清楚么?这一顿下去小半年的粮都没了,爹报恩他这个当儿子的没话讲,但做成这样有些过分,自己还没成亲呢,到底谁是他儿子?!报恩也不是这么报的。

“这都忙着呢?”何家的四婶穿着一身缎面牡丹裙走过来,背后跟了两个仆人,手里都拎着白面大米。

本来孙福瞧见这何家人面上的喜色不免消了些,但看到她背后跟着的仆役便又笑起来,虽然这家人做事不厚道,她家那早就住在县城的老爷还想把李家村改成何家村,但今日能送些东西来也算是有良心。

“原来是妹子,这也太客气了。”孙福笑着迎过去。

谁知这何四婶往后退了两步,做出嫌恶的神情,她挥了挥帕子说:“乡里乡亲的我才不跟您客气。”

孙青柏在一旁觉得尴尬,他爹也真是的,怎么看到何家人拿着东西就说这样的话,何家怎么可能是来送东西的?必然是为了几日后的春酒做准备。

“你们先忙着,到时大伙都来吃吃我何家张罗的春酒,看看是这孙福办得好,还是我办得好。”她放了声对里头忙活的人喊,大家都不说话,头低了三分继续忙事情。

孙福气得不轻,取了怀中常备的桃叶丸才缓过来,这药是村里月婆婆配的,说他体内气血不通容易淤堵,不舒服时吃一颗。

“爹,你这是何苦呢……”孙青柏看他缓过来不由抱怨了一句。

孙福眼睛一瞪反问他:“什么何苦,我一点不觉得苦!”

孙青柏觉得老爹分不清楚轻重,又忽然想,他这么敬重李家人,等以后这所剩不多的东西是不是都要归了别人家,自己本就先天不足,现在更是没了底气,他以后怎么办呢,越想越来气,他直接顶了一句:“我觉得苦!”

“诶……你这小子……”孙福颓败地摆摆手,不跟他吵。

夜里,李淮舟牵马,让它载着林娑来到孙福家。

他把马栓在门口,这马从西域跟自己到江南已经有些感情不会轻易走掉的,当然,得给它备足了草料,否则一旦饿急了,管你是谁,它只会跟着草料走。

林娑看着他悉心安顿马匹也不催促,李郎君对着这马很温柔,神色也舒缓,既然他觉得开心,多待会儿也无所谓。

“久等了。”没多久他就走过来。

林娑以为他还会蹲下身,但对方只是抬起手臂,这意思很明显,是让她扶着。

明明有婚约,怎么每次到人跟前这李五郎和自己就像私会的情人,见不得光。

两个人慢吞吞地走到里面,院子里摆了四五桌,菜都热腾腾的,他们两个人一来几十双眼睛就齐刷刷地盯过来,有个小儿忽然大叫:“新娘子新郎官来咯!!”

他这么一叫,在场的大人都笑,去了彼此方才那点莫名的尴尬,包娘子拽拽女儿的衣服严厉地道:“少说话,多吃菜!”

李淮舟四下看了看问孙青柏:“怎么不见令尊?”

“令尊?哦,我老爹身体支撑不住先去睡了。”虽然灯火将他的脸染了些暖色,但林娑总觉得他的脸比之前还要白。

“请入座。”

林娑点点头,跛着脚挪到了长条板凳上,结果一个重心不稳板凳就要翻倒。

“小心。”李淮舟低声叮嘱,手早就伸出来,轻松地把它按回去,随后坐在了她身边。

“不愧是李家军出来的,多好的身手!”

“你瞅人家这体格,真是有福咯!”

“估计今年就要见新娃娃了。”

乡里乡亲的也都不避讳,话说得直接,林娑以为自己跟着阿苗混过段时间已经是凡俗到极致了,现在才明白原来地方和地方也有不同,这样直白的不免叫她烦躁。

阿苗说自己是软皮硬心的人,从前没觉得,现在觉得了,一般这种时候都应当笑着觉得有福气,哪会这样。

“脚不舒服?”李淮舟偏过头来问。

“没。”林娑摆摆手。

两个新人一到,菜也就开始上了。上菜的指着其中一道看不出是什么的炖肉说:“这是山里的好货,二位可要多吃些。”

其他人看到这东西也纷纷举筷,刚才大声喊的孩子也跑过来凑热闹想要夹菜,但被人夺了筷子说这东西孩子不可吃。

林娑摩挲一下手臂,先夹了一筷子笋丝,李淮舟不戳穿她,为她夹了一片鱼肉。

为掩方才的走神,林娑决定大口吃下然后盛赞这肉的美味,再由美味夸赞到今日的厨师和其他人,以后要在这里生活,总不好就这样跟人冷脸吃饭吧?

她夹起碗里的那块红烧鱼,一口吞下。

“呸呸呸。”这鱼完全不符合她的期待,怎么会是这个味道!

这动静一出,原本还算和乐的宴席立刻雅雀无声。

“新娘子这是吃不惯我们村里的菜?”庞妈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刚才那条鱼,送到嘴里直至咽下也没有任何奇怪的神色,“这可是包小娘炒的菜,味道好得很,她也是城里做过活的。”

在一旁的包春英抿嘴不说话,菜确实是她炒的,按照惯常口味来的,虽然不一定符合各地人的习惯,但肯定不至于吐出来。这小娘子长得一双杏眼,笑起来人畜无害的,怎么,难道是个靠面相包祸心的?

她有点忐忑,毕竟孙伯对李家无比看重。

“这鱼怎么了?好吃的。”孙青柏夹了一口自己桌上的鱼,仔细地咀嚼,鱼没有土腥味,反倒是鲜甜美味,而且这一锅子出的味道肯定是一样的。

听孙青柏这么说,每桌都夹了鱼肉吃,没有人觉得奇怪。李淮舟专门夹了旁边的肉放进嘴里,味道调得醇厚,是好吃的。宴上冷清了片刻,之后又变成互相窃窃私语,孙青柏干咳了两句说吃菜。

林娑本来想认个错,但她就是吃到了苦味,还是那种无法忍受的苦,比苦瓜和黄莲都要苦上数十倍,但又不是鱼的苦胆破了,到底是什么呢?

苦苦思索之时,她面前忽然伸出一双小手抓住了她刚才吃鱼的筷子,周围有人已经有人出声提醒,但始终来不及制止。

“呸呸呸!!”喊着“新郎官新娘子”的那个小童面孔皱成一团。包春英冲过来把孩子抱着,周围人手忙脚乱地递水给她。

“阿堇,快喝口水吐掉,快!”声音已是带了点哭腔。

坐在对面的庞妈妈头一扭,叉着腰指着林娑问:“好你个外来的毒妇,你要对包小娘家的娃娃做什么?才来就给我们这样的下马威,以后是不是还要收了地赶我们走?谁惹着你了!”

她一口气说了好些事,林娑对这突然的发难有些蒙,但直觉告诉她,这人的重点是在最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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