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在下午时停止,傍晚云开雾散露出漫天霞光,近乎胭脂色,吴徊沉闷的书房被这抹艳色点染,可惜他无心旖旎,只是拿着衙署里递的事故文书沉默,关于船的。
这永平县被一条宽阔的河流分开,也正是这条河流带来了无数的商机,河岸两边码头林立。
有码头就有船,小木船到大货船林林总总不下百条。为了避免夜晚行舟相撞,船夫都会在舟头挂灯,大船的灯很大,确保远处的小船能瞧见。
有了这条规定后夜晚因相撞而发生人命事故的大大减少,只有风急时来不及转舵,这时通常小船会弃舟,所以伤亡也不高,像这文书上不挂灯的着实少见。
吴徊当时已经问过送文书来的,他说大船的都在喊冤,根本没瞧见船灯,河上搜寻也确实没瞧见,听起来不像是撒了谎的样子。
按下疑问他继续往下读,读着读着他觉出一丝蹊跷,这些个人身上居然都有四家商会的牌子,再看这几日的行程,上船之前一行人在圆觉寺附近停留并且与一位女摊主发生口角,至于口角如何没有写明。
“笃笃笃。”
书房传来敲门声,循声望去,原来是林娑。她披着人间晚晴来给他送面,说是谢礼。
屋外的霞光热烈,她背着光人被压成一片黑黑的影,像是将要触碰幕布的皮影。
吴徊不由往后靠了靠,林娑却已经来到了跟前,她的模样终于显现,明明一如既往却叫他不由深看,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痕迹。
“吴县令请用。”林娑今天的语气淡淡的,没有之前那样的不耐烦,但也没有感谢的意思。
她放下木盘的时候又露出手指上漆黑的那块椭圆血痂,吴徊觉得背后有些冷,始终是自己小看了人家,但他真的厌恶这样的做派,太阴险的总会无故叫他想起上京。
婢女从外面拿来灯火,两个人不说话,林娑有些等不下去问:“吴县令不吃么?面久了可就不好吃了。”
吴徊还是没有提起筷子,他问:“与你发生口角时的那些个人是否吃了你做的东西?”
“吃了,茶水、蹄花、冷面都吃了。”林娑心里突然明白,应该是出了什么事。
吴徊又看看她,心底的惊疑古怪地去了些。
林娑不符合大家闺秀的模样,贤良淑德没一个沾边,她性格有点泼辣,甚至可以说以牙还牙,自己应该觉得她是个毒妇,可为什么却有那么点兴趣,厌恶都难抵的兴趣。
“大人是不敢吃了。”林娑说得有些肯定。
她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,这对吴徊来说像是一种挑衅,她凭什么可以挑衅自己,凭什么不对自己感恩又凭什么总是这样看自己。
第一次,吴徊恼怒得那么清晰,他剥开了穿在自己灵魂上的君子袍看到了自己的卑劣,这种恶心是比猜测到林娑给这些人下了毒更难受的。他用故作浪子的手段伪装自己,却被她逼出了真正的恶劣。
林娑把面重新放回木盘之中,上手准备端走的时候吴徊忽然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放下。”
他的指尖有些冷,眉头紧紧锁着,丝毫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,林娑一时疑惑竟然忘了抽出手。
“我吃。”吴徊伸出左手拢一下袖,右手拿起筷子。
他认真看这碗面,发现面汤清澈见底,面虽然长时间泡着却没有散的迹象。
“清汤面?”吴徊疑惑。
听到这样的话林娑脸上有些得意,她道:“大人吃一口便知。”
方才思索他事没有去闻香,此刻微微低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肉香,吴徊挑起面送入口中,还没咀嚼醇厚的汤底就在他舌尖蔓延,面条已经过了最佳品尝的时间但并不松垮,反而筋道,他有些后悔没能在面条送来的时候马上开吃。
“汤底如此澄澈滋味却丰富,怎么做的?”吴徊一口气吃下一大半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说话。
“用牛、羊、猪、鸡辅以干贝炖煮大半日再用肉糜清杂质就行,至于里面其他的料就不好告诉县令大人了,是我这个厨娘的私人秘方。”林娑对答如流。
这一碗澄澈的高汤来之不易,吴徊听完点点头,一口气把面和汤都吃了下去,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没放下筷子。
“为什么做这道菜,有用意么?”
“我只是个普通的厨娘,做菜挣钱。”
吴徊眯起眼睛看她,不由调侃一句:“再怎么说侍郎的女儿也不能说普通吧?”
说起这件事林娑心胸之中郁气仍难疏,她举起手问吴徊:“县令大人见过这样的侍郎之女么?”
灯光照得明明白白,这对侍郎之女身份来说是一双过分粗糙的手,甚至手上还有茧。
“怎会如此?”
“民女谢大人主持几分公道。”
林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她和吴徊没那么熟,探听家中之事她更没有必要回答,一是吴徊解决不了,二是林娑不喜欢,不喜欢到处说家中事,不想象母亲一样时常沉湎其中以至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