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娑年轻，加上医治得当烧当晚就退了去，可经过这么一遭人也不免体虚，在家里休养了几日才出门。

外面的天气越来越热，李淮舟贴心地为她准备了一把团扇。

“其实顶片荷叶也行。”林娑转一转手中的团扇，扇面上画着亭亭的荷，半开的，还立了只展翅的蜻蜓，翅上密密的纹路依稀可见。

李淮舟见为她撑着伞遮住毒辣的太阳，余光瞥见她在看扇上的画，他道：“取色太贵，拿墨水将就一下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半分自豪，确确实实的不好意思，可这扇面画得这么好，浓淡适中又不乏趣味。

林娑仔细瞧的时候就发现了，荷叶荷花并不如一打眼那么笔直，似是有风吹过，蜻蜓立不住在风里微微偏了位置。

如此画作需得有一番造诣，李五不是军士么？林娑看看画又看看他。

“不喜欢？”李淮舟身子微微探过来一些，有点焦急。

林娑憋不住了，哈哈大笑，逗逗他实在好玩。

这回换李淮舟不说话了，只为她撑着伞，一大半身子露在日光里，蝉声拉锯似的猛叫，林娑看了他好几眼都不管用。

“生气了？”林娑擦擦脸上的汗水，从山上走到山下还是会出汗，好在靠近河边，有风。

这下换李淮舟笑了，结果被林娑狠狠拧了一记，小臂微微地痛。

“好你个李五。”

“还没有说喜不喜欢。”李淮舟笑得愉悦，控制不住的笑容从脸上漾开来。

“喜欢。”

才说出口，渡口的艄公就感慨了一句新婚夫妻真是蜜里调油。

艄公摇起木橹，两边景色慢慢开始倒退，一切仿佛没有变化，只是时间像密密的针眼穿梭留下了些印迹。

今日两个人是要去县城里看铺子，清点了家里的钱觉得应该够，不够买也够租的。

盛夏的水面像镜子似的，林娑被刺眼的日光逼迫闭上眼睛，薄薄的眼皮前是流动的影子，黑色里透着点隐约的红。

李淮舟以为她睡着了，手轻轻搂住她的腰。船只摇啊摇，潋滟波光下没有其他，悠闲舒适又朦胧沮丧，万般如水上日光刺目却立刻消失，又很快开始往复循环。

船只靠岸，李淮舟扶着林娑起来上岸，可是才踏上渡口的木板就听到一个讨厌的声音。

那人道：“实在是叫人久候了，两位。”

李淮舟不说话，林娑说：“吴县令对县城所知甚多，喊他帮帮我们也好。”

“是你喊他来的？”

“不，这倒不是。”林娑否认。

第一回，他有点怀疑。

作为一个富有经验的将军，对传令兵送来的消息需要有一个精准的判断，沙盘是死的，外面的风雨雷电和兵马都是活的，他需要在无数意见和声响之中判断，他已经判断了好多年鲜有失手，更鲜少出确信后又忽然怀疑。

可这一回他怀疑起来，林娑说的是真话吗？这种怀疑不可证明，真相在她心里。

如果按照事实判断林娑当然不可能通知吴徊，她意外生了病自己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好，可未免太凑巧。

林娑已经率先走出去，她在和吴徊寒暄，面孔上没有了往日的敌意，从前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居然在上演。

李淮舟愣愣的，果然人心如战场，瞬息万变。

“李五，怎么了？不舒服？”林娑走过来。

他站的这个角度日光正好落下来，一道明亮的光分割开他的脸，她用团扇轻轻帮他遮掩。

“有一些，常年在北方，乘船还是不习惯，刚才的波浪太大。”李淮舟故意贴近林娑，她没有躲，依旧担心，这回心里泛滥出一些对擅自怀疑的谴责。

“咳。”吴徊咳嗽一声打断两个人，“还去么？”

于是此行从两个人变作了三个人，林娑被他们挤在中间，挤在中间之前还经历过好几回的换位。

“吴县令要不先说说县里的情况？”

吴徊一展折扇语气有点贱兮兮地问：“李五哥听么？”

“快说！”林娑撂下一句话跑去买了杯茶，这天气实在是晒人，怪不得连那习惯老气衣着的吴县令也换了凉快的纱衣丝绸配纱衣，难得的京中风尚。

三碗凉茶一人一碗，吴徊坐在摊子撑起的阴凉里开始讲县里的布局。从公事人员所在的子城，到县里最有名的四家商会，再到分开县城但通往主运河的河道。

李淮舟本来不悦，听着听着发现了一些事，他看看林娑，若有所思的模样。

“这位郎君倒是懂得不少，您这么年轻何必钻营这个，一表人才脑袋好使不如去科举考功名，这才是正道啊！”端着两碗茶水的小二哥把凉茶分到三个人面前，看到李淮舟时也没露出什么怪异神色，只是惊叹：“看着就不是一般人！”

三个人笑笑等待小二哥离开，没想到他却来了兴致似的讲：“眼下要做生意，不管大大小小都得拜一拜，就说咱们这茶摊吧，摆在这还要给人家交个摊位费，来收钱的都是流氓，除了硬气些的能少给一些，我们这种软柿子就使劲被人家捏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