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他开始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称赞。
他就是绘画怪物,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是有些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高度,上天赐给他这样的礼物,就是为了让他俯视众人的。
而这一切,从他踏入美院那天起,便开始逐渐瓦解了。
四方天地间,他骤然成了仰视天才的那一类人。
这里,比他有天赋的人多得多,设计出来的东西可以轻轻松松地甩他一条街,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他熬夜几天都比不上的作品,还有他引以为傲的灵感与色彩,仿佛成了最不值钱的一角硬币,丢在街上,没人会注意到的。
他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他配不上那些曾经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了。
天才?不过是一个平庸资质昙花一现的挣扎罢了。
天赋?也就是比两三个人会画几笔而已。
巨大的落差,顿时让季撩风喘不过来气。
无法自洽的认知让他开始产生自我厌弃的情绪,暴涨的压力让他整夜整夜的失眠,独自坐在画室里,却一笔都画不出来了。
于是他几乎隔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。
包括叶一寻。
盯着手机上发来的消息,他越发烦躁。
但这股情绪并不是对叶一寻,而是对曾经的自己。
他害怕面对被鲜花掌声包围的曾经,甚至生出厌恶与嫉妒。
叶一寻是站在时光里见证过自己的人,如今再看到现在的他,会不会也如他一般鄙夷嘲笑,他不敢想对方要是露出一点那样的情绪来,自己会有多崩溃。
不,他不是那样的人,也许会露出同情的神色,然后轻声细语地安慰他:“没天赋这件事,不该怪在自己身上。”
但这只会让他更难堪。
季撩风只觉得自己是破了风的茅草屋子,叶一寻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盯着自己,他就可能会顷刻坍塌。
于是在大二那年,他单方面断绝了与叶一寻的所有来往。
消息不回,电话不接,面对那人的质问与坚持,季撩风只有垂眸的回避。
到最后,叶一寻不再找他了。
他们之间的联系断了,他确实不需要再面对叶一寻期待的目光了,但更为恐怖的空虚侵占了他的身体,让本就因为熬夜设计作品的精神变得更为脆弱易碎。
窗外骄阳灼烤,但季撩风躺在画室里的小破沙发上,只觉得冷意爬满全身,像蜘蛛吐出来的细丝,轻轻擦过皮肤,带起一阵阵冷颤。
身边散落着一本本打开的作品册子,手里是不知翻了多少遍举世闻名的画集,摆在桌子上的电脑正播放着这次美院艺术大展上入围的作品。
蝉鸣还在叫,但季撩风已经听不见了,他太累了,整个身体蜷缩在矮小的沙发上,几乎快要昏厥过去。
但下一秒,门被推开了。
舍友举着通知书一脸喜气洋洋地跑过来,说:“季撩风!你的作品被选上了诶!!下个月就可以展出了!”
季撩风无动于衷,甚至眼睛都没睁开,回笼的意识还带着疲惫感,他只求这个吵闹的人赶紧理他远点。
但向来心大的关瑞可看不出来他此时脸上的微表情,还以为是睡着了,直接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道:“喂,醒醒,别睡了,你的作品选上了!!”
季撩风忍无可忍地推开他的手,翻了一个身,将脸埋进弯臂里:“……知道了,你安静点,好吵。”
“你竟然这么平静!”关瑞难以置信,作为整个专业吊车尾的选手,这种艺术展与他向来无缘,所以他不理解季撩风怎么会这么冷淡,如果有生之年他的作品能出现在展会上,那他大概就是第二个中举的范进。
关瑞兴奋的声音一直围在耳边,季撩风神色冷冷地盯着前方,他的作品排名那么靠后,而且还是因为展出的位置太多,被补上的,所以就算选中了又怎么样?
比他有灵气的设计多的是,自己不过是海里的一条臭咸鱼,有什么可高兴的……
那一瞬间,季撩风甚至怀疑关瑞是特意来嘲讽自己的。
但这种念头又很快被压下去了,两人毕竟做了两年舍友,对方什么为人他还是清楚的,像这种一条筋的人怎么会有如此歹毒的念头,自己真是疯了。
一股淡淡的烦躁感涌上来,季撩风催促道:“你要是没什么事就离开吧,我要睡觉了。”
关瑞戳了戳他的肩膀,问道:“你要在这破教室睡多久啊?宿舍也不回,食堂也没见你去过,你看你憔悴的,就算长得好看,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吧?”
季撩风捂住耳朵:“走开,别唠叨了,我要睡觉。”
他这一动,也让关瑞看清了他消瘦的手腕,仿佛轻轻一握就会折断。
“季撩风我说真的,你是不是该出去走走了?你整天窝在这里,像老鼠一样,想干嘛?”
说着,他上手拉住对方的手臂,轻轻一拽,把季撩风半边身子从沙发上扯了下来。
“嚯!”关瑞盯着他的脸吓了一跳,“你这是多久没睡过好觉了?黑眼圈这么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