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拉从不相信此事——就算后来忒提斯发下誓言,永远做一个处女神。
可她毕竟疼爱她。
于是,她让忒提斯做了自己的使者,又为忒提斯震慑佛提亚的民众。
她毕竟疼爱过她。
赫拉疲惫地闭上眼,轻轻挥手,“退下吧,忒提斯,永远别进入我的宫殿。”
忒提斯深深俯首,又看了养母一眼,恭敬退去。
片刻后,一位女神自壁门后闪出,那双明眸闪闪发光,正是智慧女神雅典娜。
“您应该扣下忒提斯。”雅典娜说。
赫拉仍抚摸着那把短剑,垂首不语。
智慧女神摩挲着盾牌,暗自惊奇,尊贵无匹的天后,竟也有低头的一日。
不过,倘若忒提斯未赢得今天的地位,赫拉还会如此愧疚吗?
这个问题的答案,恐怕只有赫拉知道了。
……
“奥林匹斯的贵客,我已听闻你的事迹,你的所求终将实现——什么风又把你吹回这苦难的山崖?”
山顶的云雾飘飘渺渺,很快吞没了普罗米修斯的声音。
忒提斯兀自立在山石旁,过了许久,才开口发问:“智慧的普罗米修斯啊,你曾教我看见凡人——倘若有一桩事避无可避,你会怎么做?”
山顶的风轻撼铁链,昔日的智者神色淡然:“那就让它来吧,我早已领教过它的本事。”
“若是,这将伤及你的所爱呢?”
苍凉的暮色里,巧言的伊阿佩托斯之子忽地垂下目光,久久不语。
海浪汹涌澎湃,大片白沫飞溅到他们脚下。
忒提斯抬起头,眺望无穷的远方。
远方有什么呢?
苍白的月亮正从海上升起,千百年来,千百年后,总是如此。
月光下,光辉的奥林匹斯格外静谧,神王宙斯踏上他黄金的睡床,高枕无忧。
赫拉静静地端坐床边,审视她深爱的丈夫和君主——生牛皮牢牢缚住他的手足,而那万神莫敌的雷霆,正静置在她的脚边,发出极细微的嗡鸣。
“您正在踌躇。”灰眸的雅典娜缓步走来,眼神无比笃定。
“轻一点,别惊醒他。”昏暗中,阿波罗低声说道。
“他不会听见的,也绝无可能挣脱,”赫拉的声音冷而轻,如一缕将熄的烟,“我已喂他喝下药酒。”
“药酒?不是全都喂给我们的好父亲了吗,还能剩到今天?”
波塞冬抬起三叉戟,猛地往地上一顿,闷雷般的响声顿时震彻神殿,而大智的宙斯,仍在他的床榻上酣眠。
“有神将它献与我——怎么,你也想要?”赫拉又恢复了天后的威仪,冷冷地睨视波塞冬 。
“用不着,我的三叉戟已经够用了!”波塞冬嗤笑一声,“拥有它的神明,理当成为神王!”
闻得此言,阿波罗立刻抬起下巴,肩上的银弓配合他的心意,发出阵阵啸响,“住口吧,撼地神!你的三叉戟只会掀起恐慌,奥林匹斯却需要光明!”①
“这就是你们密谋的结果?呵,太令我失望了!”
强大的聚云神倏然醒来,转眼间,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。
“赫拉,我最爱的妻子。”宙斯灼灼凝视赫拉,声音突然变得柔和,“婚姻女神也会背叛婚姻吗?波塞冬有他的安菲特里忒,阿波罗的月桂冠沾了太多露水,他们会让你继续做神后吗?”
无由来的,一丝恐惧攫住赫拉,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,她恨宙斯沾花惹草,还试图削弱她的权柄,但是离开宙斯,她连这点权柄都无法抓住!
“赫拉!他一次次地践踏你的尊严,削弱你的权柄,你还要忍?忍到时间的尽头吗?”波塞冬嘲弄地挑了挑眉。
赫拉恍然惊醒,手中的权杖握得更紧。
大智的宙斯沉思着,又望向他最倚重的女儿,“雅典娜,我颅生的孩子,你要用矛尖指向父亲的胸膛吗?”
灰眸的智慧神垂下头,神情静默,无神知她心中所想。
宙斯继续追问:“雅典娜,我对你的宠爱,足以和阿尔忒弥斯并肩,阿波罗、波塞冬替特洛伊人修墙,却遭受羞辱,便因此怨恨我,而你又是为了什么?”
赫拉代她回答:“雅典娜欠了我一个承诺。”
“一个承诺吗……”昔日的神王阖上双目,仿佛已然领受命运。
烛火晃动,光影游移在诸神的脸上。
忽然,智慧的雅典娜架起盾牌,毫不犹豫地转回宙斯身侧,半跪在他的床前:“父亲,我立下的誓言永不更改。”
“雅典娜,你!”波塞冬怒喝道。
智慧女神举起长矛,矛尖不偏不倚,恰好对准两位男神:“我是陛下的孤臣,从前如此,往后亦然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波罗微微蹙眉,光辉的眼睛里浮起困惑。
“必然是你们太过愚蠢,邀请了智慧入局,却不采纳她的意见,更不用誓言约束她。”宙斯悠悠开口,语声中起泛起一丝得意,“那么——她只能回到我身边。”
波塞冬扬起三叉戟,戟上隐约回荡着潮声,“看清楚了,宙斯!我们有三位神,你只有一个雅典娜,胜算在我们这里!”
刹那间,挂满繁星的广天屏住了呼吸,金灯中明灭不定的烛火,也骤然凝滞。
多么美妙的良夜啊,爱人的枕边,丰盛的筵席,才是神灵的憩息之处,谁会赶来营救一位失势的王者呢!
神和人的主宰放声大笑,笑声如天际的雷霆,缓缓碾过殿宇,“涅柔斯最出色的女儿,你在门外听了那么久,快告诉他们吧,你究竟要做谁的心腹,谁的叛臣?”
黄金的大门轰然开启,月光之下,两道身影正伫立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