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美的客房里,斯忒尔轻颤双眼,悠悠转醒。
她打开门,门前立着一位侍女。她穿着素白的长袍,周身更无一件金饰装点,与显赫的王庭毫不相称。
侍女颤抖着抬起头,一张泪痕斑驳的脸,映在斯忒尔眼前。
又是一个受忒提斯眷顾的人,斯忒尔轻叹一声,走上前,接过侍女手中的金托盘,“我不是……”
突然间,斯忒尔看清了侍女的双眼,忽而愣在原地。
侍女的这双泪眼,初看时,与雅典的无数双眼睛一样,饱含悲痛与疲惫。
但细细看过去,在侍女的眼睛深处,却有一簇微光亮起,那是什么?
斯忒尔很清楚,在雅典,在其他城邦里,许多女人都没有这样东西,或者说,她们曾经拥有过,后来又失去了它。侍女也曾失去过,是忒提斯帮她找了回来。
“我很抱歉……”年轻的少女慢慢低下了头,贸然击碎他人的希望,是一种莫大的残忍。
侍女闻得此言,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嗬”,随即扑倒在地,失声痛哭起来。
斯忒尔没有扶起侍女,她直直地昂起头,眺望头顶的天空,天光大盛,模糊掉她眉眼的棱角,只剩下一张如大理石般莹白的脸。
在金翅雀透亮的鸣叫中,迦勒涅款款走来,“十年前,你曾为她主持公道,佛提亚的女子无不蒙你恩惠,视你为庇护。若你还是神灵,这举国的赞誉,本该尽归于你!”
我挚爱的长姊,如此,你还不肯心动么?迦勒涅望向斯忒尔,目光恳切而坦荡。
唯有信念,才能抵御另一种信念,斯忒尔对上迦勒涅的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迦勒涅,我从未对你讲过我的故事。”
“倘若你愿意,那便是我的荣幸。”
“把海伦、厄里费勒都请来吧。”
丰盛的早餐摆上金桌,侍从们垂首退下,四双眼睛灼灼望向斯忒尔,期待她的讲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斯忒尔转向先前的侍女,温声询问。
“我……我叫阿狄丝。”阿狄丝慌忙掩口,按住细碎的抽泣声。
“请您莫要见怪,这是阿狄丝第二次见到您,她太激动了。若论对您的虔信,连我也比不上她。”厄里费勒出言解释,阿狄丝立刻感激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么,我的故事也可以开始了。”斯忒尔眨了眨眼,悠悠开口,“我生来即是凡人,但我非常确定,我绝非普通的凡人。我一睁开眼,便是五六岁时的模样,身边也没有父母亲人。更奇怪的是,我的手上竟刻着一个词。”
一个人,怎么能没有来处?
初入人世的斯忒尔立在街角,看着被父母护在怀里的幼童,眼中是纯粹的羡慕。
“好心的老妇人收留了我,但她只有一个人,怎么能养活两张嘴?我决定去雅典娜的神庙碰碰运气,那里的祭司心善,从不拒绝走投无路的女子——可我实在太小了,她会要我吗?”
年幼的斯忒尔想不明白,那位祭司看到她时,目光一软,竟主动握住她的手,说要亲自教她读写。等祭司翻开她的手,看到刻在掌中的文字时,神色骤变,那些承诺也像从未存在过。
“神庙的工作并不繁重,闲暇时,我抓住一切机会认字。很快,我读出了手上的词——我深信,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祭司再次变了脸色,她厉声告诫我,那是女神的名讳,神明宽宏,绝非凡人僭越的托词。”
九年前,雅典的祭司看着年幼的斯忒尔,语重心长地说,“年轻的孩子啊,我不知道这是天神眷顾下的巧合,还是藏着某种更为深远的用意,所以我本不打算教你读写。可你竟自己读出了它,也许命运的意志如此。但我还是要劝你,不要与女神同名,神与人的界限,从来都难以跨越。”
“我那时年岁尚浅,面上虽然顺从,心里却是一片桀骜不驯。于是,我倒着念这个词,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,拼命搜集忒提斯的所有故事。我非常想知道,这位似乎在暗中眷顾我的女神,究竟是怎样的存在。”
“后来呢?”海伦的眼里溢出泪水。
“后来呐,祭司死了,终其一生,她都没有等到过她的女神。雅典兴起一种狂言,一个女人若不肯献身神明,便理应服从丈夫的支配……”少女的声音逐渐低沉,显然又陷入了冥思。
迦勒涅端详着斯忒尔瘦削的身躯,忍不住埋怨起雅典娜,是什么牵绊住智慧的脚步,竟使她无暇降临雅典,反让忒提斯白白受了十年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