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忒尔盯着她的手,陷入了沉思,海伦眼中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迦勒涅趁机斟上一杯果酒:“这些事,留到日后再考虑吧。不妨看看我的儿女们,让他们会见贵客,才是主人的礼数。”
看到斯忒尔微微点头,迦勒涅轻扣桌面,侍女们当即领命,带来两个孩子。
迦勒涅指向为首的女孩,“这是我的女儿波吕多拉。”
波吕多拉今年已满二十岁,容貌端庄,成熟稳重,却迟迟未曾婚配。
当年,国王珀琉斯应邀前往斯巴达,他看中了三位青年,想把女儿嫁给其中之一。
可惜,阿伽门农兄弟娶了斯巴达的公主,第三位与海伦的堂妹情投意合。
于是,珀琉斯意兴阑珊地回到佛提亚,把长女的婚事交由王后主持。
这么多年,王后始终没有为公主挑选丈夫,公主竟也毫无怨言。
“远来的贵客,佛提亚欢迎你。有任何需要,请尽管向我们提出。”
斯忒尔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,波吕多拉却神色从容,热情地问候这位贵客。
迦勒涅点点头,又指向后面的男孩:“那是我的儿子阿喀琉斯。”
“阿喀琉斯?”斯忒尔挑起眉,似乎对这个名字颇感兴趣。
“是我丈夫取的。”迦勒涅温柔一笑,“他年轻时征战四方,落下了一身伤病,更爱一个人独处宫中。”
斯忒尔的目光掠过公主,陡然和阿喀琉斯交汇。
一时间,两个人都定在了原地。
年轻的客人心中疑惑,她分明是无父无母的凡人,从未见过佛提亚的王子,怎会感到分外熟悉。
阿喀琉斯望着斯忒尔,心中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,他竟想冲上前去,像孩子牵着母亲的衣角那样,一把抓住她的衣角,然后恳求她——永远留在佛提亚。
这样的念头,实在太失礼了。大概是母亲爱我,和爱姐姐并无分别,我才会生出错觉吧。
小阿喀琉斯伫立在原地,略带失落地想。
“请让他们退下吧,我有些话要单独对您说。”斯忒尔垂下头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迦勒涅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,还是点头应允,两个孩子行礼告退,海伦也恋恋不舍地离去。
“我曾路过许多城邦,人们纷纷传扬佛提亚女君的贤名,因她爱继女如同己出。”
斯忒尔看着她,“王后啊,若你只在暗处偏向阿喀琉斯一点,谁又敢说什么呢?他眼中的失落,全都因此而生。”
迦勒涅凝视斯忒尔,眼底翻涌着激动、愤怒和欣喜,万千思绪最终凝成一句简短的话:“这和你,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眼前的凡人悄悄偏过头,沉默了一会儿:“王后啊,我并非要指责你。当我看见阿喀琉斯时,竟觉得他那样熟悉,他脸上的落寞叫我心痛。在雅典,我曾见过很多张那样的脸……我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。”
听了这话,迦勒涅双眼一亮,她立刻离开座椅,来到斯忒尔身前,“斯忒尔,我的血脉在牵引你,它要你回到我们中间!不要再否认了,你理当是一位高贵的神明!青春的泉水、医神的蛇杖,我都要为你求来,让你恢复神灵的光彩!”
眼前的少女没有回应她。
迦勒涅轻轻握住斯忒尔的手,却在刹那间惊觉,这只手,怎会如此粗糙?
她捧起它,细细察看,这只手骨节突出,有各种细小的裂口和伤痕——这是一只凡人的手。
“是谁敢如此欺辱你?雅典娜呢?她号称智慧,雅典是她的圣地!整整十年,她竟然对你毫无察觉?”迦勒涅看着斯忒尔的眼睛,紧紧握住了那只手。
“没有人要欺辱我。况且,智慧女神已有十年未降临雅典了。”
下一刻,斯忒尔轻轻抽回了手,她径直站了起来,俯视着迦勒涅。
佛提亚的王后终于看清,凡人的眼睛是棕色的,像是被雨润过的泥土,又像是奥林匹斯山脚下宽厚的岩石,它们都和蔚蓝的大海毫无关系。
“无父无母的凡人呐。”
斯忒尔捕捉到了这点迟疑,轻叹一声。
她弯下腰,伸出手,近乎温柔地为迦勒涅拭去泪珠,“唯有雅典的神庙愿意为她敞开大门,教她书写,供她衣食,却需要她用劳力去换。这很公平,不是吗?”
迦勒涅仰望着她,斯忒尔的手没有收回,她坚定地看着迦勒涅,正如千百年前,那是推翻克洛诺斯的决战,连父母都无暇顾及她们,唯有年幼的忒提斯,坚定地护在妹妹们身前,挡下所有不怀好意的海怪和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