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什么让她想起我？是有神对她说起我这不祥的美貌？抑或是她预见到我那多舛的命运？”

就在这一瞬间，斯巴达的王后霍然抬头，直直对上斯忒尔的双眼，“远道而来的客人，若你还顾念曾经的情谊，就请告诉我——此刻的你，究竟是人还是神？又为何来到斯巴达？”

凡人的眼睛依旧澄澈，一如当年那样，只倒映出海伦绝世的身姿，“王后啊，说了这么多，你希望我是什么呢？”

“求神宽恕我的冒犯，愿人原谅我的惶恐，”海伦谦卑地垂下头，声音却毫不退让，“我既然成了王后，就不能不为斯巴达考虑。”

斯忒尔笑了笑，目光坦荡而真挚，“海伦，我不只为你而来。赫尔迈厄尼一天天长大，你舍得让她远嫁迈锡尼吗？”

“你有办法——让她永远留在斯巴达？”海伦不敢置信地抬头，她屏住呼吸，期待斯忒尔的答案。

斯忒尔直视着她，面上露出从容的微笑，“斯巴达和迈锡尼远隔千山万水，俄瑞斯忒斯怎么可能同时掌控两地？”

“与其因为联姻，把斯巴达送给俄瑞斯忒斯，不如直接让赫尔迈厄尼继位，俄瑞斯忒斯只是斯巴达的王夫——他还有自己的迈锡尼！何况，墨涅拉俄斯曾答应你，要让王冠要尽归你的血脉！”

“要是民众们不答应？！”海伦激动地攥起双手。

“民众从不在意谁做国王，贵族更乐意拥立一位天真的女王，他们正好借此揽权！”

“若是神王不满？！”海伦意识到失言，急忙压低声音。

“神王之妻与神王之母都已许诺，对此乐见其成！看在她们的份上，神王无法反对此事！”

“但是，我父亲曾答应赫拉克勒斯，代他看守斯巴达。倘若……赫拉克勒斯的子孙来索要王位？！”年轻的王后踌躇半晌，说出了最大的疑虑。

斯忒尔凝神片刻，给出了答案：“让后世女王与赫拉克勒斯一脉联姻，由所生之子继承斯巴达。如此，斯巴达便永归你的子孙！”

“卡俄斯在上，我之所言，尽为真实！”

海伦震惊不已，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，直到此刻，她才敢确信，眼前之人仍是当年那个凡人。

神谕不是早就说了吗，远来的贵客是个女人！是个人！而她竟然怀疑她？！怀疑她的所求，怀疑她的理想！

在她独自面临波塞冬的威逼、不惜以死抗衡之后，她竟然还怀疑她！

“斯忒尔，我该怎么……感谢你？”海伦凝眸看着斯忒尔，眼里渐渐泛起泪光。

风声骤响，斯忒尔的声音却更加清晰，她笑看着海伦，“我自然有所求，我要你以赫尔迈厄尼的婚姻为例，以两位女神的准许为凭——允许没有兄弟的斯巴达女子继承家业！”

夜幕一点点垂下来，月光照亮了废弃的花园，凡人就伫立在这苍茫的月色中，与海伦对视着。

宙斯的女儿恍然惊觉，不管是曾经的女神，还是眼前的凡人，都与她隔着漫漫光阴。她不懂得女神的谋划，更不了解凡人的渴求，但是……

海伦快步奔向斯忒尔，伸手去握她的手，却忽然僵住——

王后颤抖着捧起凡人的双手，上面的伤口早已愈合，只留下两条扭曲的疤痕，默然映着夜色。

“就连天后也治不好它吗？”海伦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自责，“我不该……”

斯忒尔却轻松一笑，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：“是我求赫拉女神留下它的。她告诉我，你一听到我出事的消息，就以王后之名，把斯巴达对忒提斯的祭祀，提升到仅次于赫拉女神的地位——我还有什么不平的呢？”

“但我竟然怀疑你！”

“为什么不能怀疑我？”

“为什么——不能怀疑我？”

斯忒尔笑望着惊愕的海伦，又重复了一遍。

“斯巴达的两位王子突遭不幸，墨涅拉俄斯继承了王位，你也要担起王后的职责。”

“这个时候，旧识却以天后之名而来，换作是我，同样会心生疑虑。”

听到这话，海伦眼睛一酸，眼泪再次涌了出来，她久久地凝望斯忒尔，凡人却慢慢抬起头，视线掠过无边的黑夜，掠过漫天的星辰，终于在一处停下。

海伦向她所看之处望去，目光一颤，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长袍。

那是天空的东南方，那里有宙斯的鹰和波塞冬的海豚。它们分别为神王与海王效力，后来被两位王者升上苍穹，化作永不熄灭的星辰。

这才是，你真正的所求吗？！

“斯忒尔，”海伦竭力按住翻涌的心绪，缓声道，“无论如何……在斯巴达，多留些时日吧。”

她再一次伸出手，这一回，凡人不再犹豫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