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大学商学院的阶梯教室是一栋老建筑,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斑驳的砖红色。但教室里还算敞亮,三排阶梯式的座位,能容纳两百多人。上午八点五十分,《管理学原理》的课前十分钟,教室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。
季熔从后门进来,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全场。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补觉,有人在吃早餐。他穿过过道,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——既能看清黑板和PPT,又能第一时间察觉谁在看他。
他把书包放在桌上,掏出笔记本和笔。笔记本是自己买的,最便宜的那种,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。笔是中性笔,一块钱一支,能用一周。他看了一眼笔芯,还剩一小半,应该能撑过今天。
前排几个女生正在聊天,声音不小,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。
“……你听说了吗?隔壁班那个林晓,昨天被保研了。”
“人家成绩那么好,应该的。”
“唉,我要是也能保研就好了,考研太累了。”
“你?你先把这学期不挂科再说吧。”
几个女生笑起来。季熔没抬头,继续翻看笔记本。他今天早上已经把昨晚的作业又复习了一遍,现在脑子里全是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。
“同学们,安静一下。”刘建国老师走进教室,把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。他五十多岁,戴着一副老花镜,头发稀疏,但精神很好。他扫了一眼教室,“今天讲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。谁来复述一下上一节课的内容?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。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同学们,此刻一个个低下头,假装在看课本。有人甚至把书立起来挡住脸。
季熔没有低头。他看着黑板,等了三秒,没人举手。
刘建国的目光扫过教室,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。他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:“季熔,你来。”
季熔站起来,语气平静地开始复述:“上一节课讲了管理学的定义,以及管理的四大职能:计划、组织、领导、控制。其中计划是起点,控制是终点。计划包括设定目标和制定实现目标的策略;组织是分配任务和资源;领导是激励和引导员工;控制是监控进度并进行调整。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是在这个基础上,强调通过科学方法提高生产效率,主要观点包括……”
他讲得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,逻辑严密,完全不像一个通宵送外卖、只睡了四个小时的人。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。刘建国满意地点点头,抬手示意他坐下:“很好,坐下吧。季熔同学每次都能给我惊喜。”
季熔坐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前排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里有惊讶,有佩服,还有一点复杂的东西。
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,压低声音说:“季熔,你也太牛了吧!我都还没睡醒呢,你就能背这么一大段?”
季熔侧头看了一眼。苏念,他的同桌,正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。这人长得阳光帅气,穿得也很讲究——一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卫衣,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表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喜欢往季熔身边凑。
“预习过。”季熔简短地回答,然后转回头继续看黑板。
苏念不死心,又凑过来:“你几点睡的?我看你每天都精神很好。”
“一点。”
“一点?!那你就睡六个小时?我睡了八个小时还困得要死。”苏念揉了揉眼睛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?咖啡?红牛?还是什么神奇的药?”
季熔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停在黑板上,刘建国已经开始讲泰勒的生平了。
苏念等了两秒,见他不理自己,也不生气,反而嘿嘿笑了两声:“行行行,你高冷,我不打扰你。”然后他趴在桌上,准备继续补觉。
但刚趴下不到一分钟,他又抬起头,小声说:“对了季熔,中午一起吃饭呗?我知道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面馆,味道特别好,我请你。”
“不了。”季熔头都没回。
“为什么啊?你不吃饭啊?”
“有事。”
“你天天有事,你是总统啊?”
季熔没再理他。苏念嘟囔了两句“小气”“不合群”之类的话,终于趴下去睡觉了。
刘建国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,下面的人各有各的状态。苏念睡了,旁边几个女生在偷偷玩手机,靠窗那排有个男生戴着耳机,还有几个在传纸条。真正听课的,大概只有三分之一。
季熔是那三分之一里的一个。他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,笔记本上一行行整齐的字迹,记录着刘建国讲的每一个重点。偶尔有听不懂的地方,他会在旁边打个问号,课后再去查资料。
“泰勒认为,管理的核心是提高效率。他通过时间和动作研究,找出最优的工作方法……”刘建国讲到这里,顿了顿,“这个理论对现在有什么启示?同学们思考一下。”
教室里一片安静。刘建国等了三秒,正准备自己回答,后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我觉得,这个理论在现代管理中依然有参考价值,但需要结合人性化的管理方式。”
所有人都回头看去。季熔站起来,表情平静:“泰勒的方法确实能提高效率,但如果只强调效率而忽视人的感受,可能会导致员工的不满和抵触。现代管理应该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。”
刘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很好,很好!季熔同学说得很对。泰勒理论的局限性就在于此——把人当成机器。所以后来才会有行为科学管理理论的出现……”
他继续讲课,但后排有几个同学开始小声议论。
“那个季熔,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人家学习好呗。”
“学习好有什么用,还不是穷光蛋一个。听说他每天送外卖,住在城中村那种地方。”
“小声点,人家听得见。”
季熔听见了,但他没抬头。他的笔继续在笔记本上移动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刘建国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。他合上课本,扫了一眼教室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作业是案例分析,小组完成,下周交。具体分组和要求我已经发到班级群里了。”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小组作业,最烦人的那种。
季熔收起笔记本,正准备走,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本子上。他抬头,是苏念,刚才还睡得跟猪一样,这会儿居然醒了。
“季熔,我们一组呗!”苏念笑得一脸灿烂,“你看,咱俩同桌,多有缘分!”
季熔看着他,三秒,说:“随便。”
“太好了!”苏念高兴得差点蹦起来,“我负责查资料,你负责写,肯定能拿高分!”
季熔没说话,抽回笔记本,站起来就走。
“哎,你等等我!”苏念抓起书包追上去,“你去哪儿?”
“图书馆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去!正好我也要查资料!”
季熔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苏念在后面跟着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“你知道吗,我其实不怎么喜欢管理学,是我爸非要我选这个专业。他说学管理以后好接班,可我对做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……”
季熔没说话,但心里想:接班?原来是个富二代。
从教学楼出来,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。两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,踩在上面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季熔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。苏念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能追上。
“季熔,你走这么快干嘛?”苏念喘着气,“又不赶时间。”
季熔没回答。他走到林荫道中间的时候,突然停下来,目光落在路边的公告栏上。
公告栏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柜,里面贴满了各种纸张——招聘启事、寻物启事、社团活动、二手交易。季熔的目光在一张A4纸上停了两秒:“巴蜀人家餐厅招聘服务员,时薪18元,包吃,晚班6-10点,有意者请联系……”
他掏出手机,把电话记下来。
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你要找工作啊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干嘛这么拼?学生不就该好好学习吗?”
季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正准备走,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季熔?”
他回头,是一个女生。长发,大眼睛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是班上的同学。季熔记得她,好像叫什么……林琳?还是林茜?
“你……是在找工作吗?”女生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嗯。”
女生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那个餐厅……我听说老板挺色的,你还是别去了吧。”
季熔看了她一眼,三秒。女生的脸有点红,但没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苏念追上去,好奇地问:“刚才那个女生跟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?我看你们说了好几秒呢!”
季熔没理他。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更快了。
苏念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。女生还站在原地,看着季熔的背影,表情有点复杂。苏念挠了挠头,有点搞不懂状况。
A大学的图书馆是新建的,六层楼,玻璃幕墙,看起来挺气派。季熔走进大门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往二楼走。
“季熔!”
他回头,苏念居然还跟着他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季熔皱眉。
“我说了跟你一起啊。”苏念笑嘻嘻的,“我要查资料,真的!”
季熔看了他两秒,转身继续上楼。
二楼是社科阅览室,里面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。季熔走到还书窗口,从包里拿出两本书递进去。
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一副老花镜。她接过书,扫了一眼条码,又看了一眼季熔:“这两本书你都看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《边城》和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,”管理员推了推眼镜,“这两本书风格差得挺远啊。”
季熔没说话。管理员也不再问,把书收进去,又问:“要借新书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借什么?”
季熔想了想,说:“有没有关于表演的书?”
管理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对表演感兴趣?”她站起来,走到后面的书架前,抽了几本书出来,“这几本都是经典,你可以看看。《演技六讲》《演员的准备》《角色的诞生》……”
季熔接过书,翻了翻,点点头:“就这些。”
“借书证。”
季熔把借书证递过去。管理员扫码、登记,把书推给他:“一个月后还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刚转身,就看到苏念站在不远处,正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。见他过来,苏念立刻放下书,凑上来:“你借什么书?我看看。”
季熔把书侧了一下,没让他看到。
苏念撇撇嘴:“小气。”然后他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季熔,你有没有发现,刚才那个管理员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?”
季熔没理他,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苏念跟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:“你真的要在这儿学习?”
“你不是要查资料吗?”季熔看着他。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从包里翻出手机:“对对对,查资料,我这就查。”
他开始在手机上胡乱划拉,时不时抬头看季熔一眼。季熔低头看书,完全无视他的存在。
十分钟后,苏念忍不住了。他放下手机,趴在桌上,小声说:“季熔,我问你个问题呗。”
季熔没抬头。
“你为什么不理人啊?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?”
季熔翻了一页书,还是没抬头。
“你这个人,真难搞。”苏念叹了口气,“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。你看,咱们是同桌,又都是男的,交个朋友不是很正常吗?”
季熔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。三秒,他说:“你为什么想和我交朋友?”
苏念被问住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你酷啊。你看你,话少,表情少,做事认真,学习好,还那么帅。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