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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第五章 深夜的出租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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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零七分,季熔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。

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这是他听了两年的声音。起初他觉得烦,后来习惯了,再后来,如果哪天没听见这声音,他反而会觉得不对劲。

八平米的房间,一眼就能看到全部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简易衣柜,一扇窗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距离不到两米,白天也得开灯。但房租便宜,一个月四百五,在这个城市里,这样的价格已经很难找了。

他按下墙上的开关。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起来,发出昏黄的光,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灯罩是房东配的,塑料的,已经发黄,边缘还缺了一块。他从来没换过——能用就行。

季熔把外卖箱放在门口,脱下外套挂在衣柜旁边的挂钩上。然后他在床边坐下,发了几秒呆。

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今天跑了二十三单,赚了一百三十七块。餐厅的工资周结,这周能拿四百二。信用卡还完了,卡里还剩三百二十七块。到下个月十号还有十二天,平均每天只能花二十多块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拿起脸盆和毛巾,出门去洗澡。

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,是这栋楼里最让人头疼的地方。

说是浴室,其实就是一间三平米的屋子,地上铺着瓷砖,墙上装着两个喷头。热水器是那种老式的燃气热水器,水忽冷忽热,稍不注意就会被烫一下或者冻一哆嗦。

季熔推开门,里面没人。他松了口气——不用等,十分钟搞定。

他把脸盆放在架子上,脱了衣服,拧开水龙头。水刚开始是凉的,冰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咬着牙站在水下,等热水慢慢上来。

三十秒后,热水来了。温热的液体从头顶流下来,冲刷着一天的疲惫。他闭着眼,让水从脸上流下,脑子里放空。

什么都不想。这是每天最奢侈的时刻。

五分钟后,他开始洗头。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,九块九一大瓶,能用两个月。他挤了一点,在手心搓出泡沫,然后抹到头发上。

泡沫流进眼睛里,有点刺痛。他皱着眉,用水冲掉。

七分钟,洗完头。他开始打肥皂。肥皂也是超市里最便宜的,两块五一块,能用一个月。他把肥皂在手里搓了搓,往身上抹。

身上的肌肉很紧,是长期劳作的痕迹。背上有一块淤青,是前天搬货时撞的,已经快消了。膝盖上还有旧伤,是几年前送外卖摔的,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。

九分钟,冲干净。他关了水,拿起毛巾擦干。

镜子被水汽蒙住了,看不清里面的自己。他伸手抹了一把,镜子里出现一张脸——眉骨的旧疤,浅褐色的眼睛,面无表情。

他看了两秒,移开目光。

十分钟,准时出来。

回到房间,季熔从床底下拿出那个小电锅。

这是他的宝贝,从二手市场买的,二十块钱,用了两年,从来没出过问题。锅底已经有点黑了,但还能用。他接了点水,插上电,开始烧。

然后他从床头的纸箱里拿出一包方便面。纸箱里还有五包,够吃五天。方便面是批发市场买的,十块钱一箱,二十四包,平均四毛多一包。比超市便宜一半。

他又从那个小小的塑料盒里拿出一个鸡蛋。鸡蛋也是批发市场买的,一块钱三个,他买了三十个,能吃好久。还有几根青菜,是昨天超市打折买的,一块钱一大把。

水开了。他撕开方便面,把面饼放进去,然后把调料包撕开,挤进去。搅拌一下,盖上盖子,等三分钟。

这三分钟里,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隔壁楼的窗户里还亮着灯,有人在看电视,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是个家庭剧,男女主角在吵架,声音尖锐。他听着,没什么表情。

三分钟到。他打开锅盖,把鸡蛋打进去,再把青菜放进去。搅拌一下,继续煮。

又两分钟,面好了。

他关了电,把锅端到桌上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
这是这一天里,最像“吃饭”的一顿。

方便面的香味混着鸡蛋的香气,飘在小小的房间里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细。不是讲究,是习惯——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吃饭必须细嚼慢咽,不然抢不过别人。

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是银行短信:“您尾号3872的信用卡账单已于今日还清,还款金额2473.58元,感谢您的使用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放下手机,继续吃面。

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个月终于还完了。下个月,可以少跑一点单,多睡一会儿。

但他知道,不会的。下个月,还有下个月的开销。

吃完面,他把锅端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槽里,洗碗。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,他皱着眉,快速地刷洗。锅不大,三分钟洗完。

回到房间,他把锅放回床底下,然后在桌前坐下。

明天要交管理学作业,案例分析,一千五百字。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,开始写。
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。窗外的城市已经渐渐安静下来,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
季熔写得很快。这个案例他前天就看过了,心里已经有了框架。现在只需要把想法写出来,再用理论支撑一下,就行了。

他写的是关于一个创业公司的案例。那家公司因为管理不善,最终倒闭。他用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分析了问题所在——分工不明确、流程不规范、激励不到位。然后又用现代管理理论提出改进建议。

写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来。他看着纸上的字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他自己呢?他的生活,是不是也需要一套“科学管理”?

他苦笑了一下,继续写。

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,他写完最后一个字。他数了数,一千五百二十三字,够了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,揉了揉眼睛。眼睛有点干涩,是长时间看书写字的结果。他眨了眨眼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对面楼的灯已经熄了一大半。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,不知道是还没睡的人,还是忘了关灯的人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灯光,脑子里空空的。

突然,隔壁传来一声响动。是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。

“你天天就知道打游戏!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女人的声音尖锐。

“我打游戏怎么了?我累了一天,放松一下不行吗?”男人的声音疲惫。

“你累?我就不累?我每天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,你干过什么?”

“那你别干啊,我又没让你干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声音突然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季熔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。

他面无表情地听着。这种声音,他听过太多次了。

他回到床边,躺下。

躺下之后,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那张照片上。

那是一张六寸的老照片,边角已经有点发黄,但被保护得很好,压在塑料相框里,一尘不染。

照片上是福利院的合影。季三河站在中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。他两边站着十几个孩子,大的十几岁,小的才三四岁,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,脸上带着笑。

季熔在边上,十二三岁的样子,瘦瘦的,个子已经快赶上季三河了。他站在最边上,没有笑,只是看着镜头,一副“别惹我”的表情。

他记得那天。是福利院成立二十周年的纪念日,有个好心的老板捐了一笔钱,季三河高兴得合不拢嘴,特意请人来拍了这张合影。拍照之前,他拉着季熔的手说:“熔娃,笑一个,让三河叔看看。”

他没笑。他不习惯笑。

但季三河还是按下了快门。

他看着那张照片,嘴角动了动——那个想笑的弧度,他自己都没发现。

“三河叔……”他轻轻喊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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