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他。但每次看到这张照片,他就觉得,三河叔好像还在身边。
他的目光又落在窗台上。那里摆着几个空酒瓶,啤酒瓶,绿色的,一字排开。
不是他喝的。他不喝酒。
那是他用来防身的。
城中村这种地方,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他刚搬来那年,就听说过好几起入室盗窃的事。有一次,隔壁那户被偷了,小偷趁人不在,撬开门,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。
他没值钱的东西,但他有他自己。
那几个空酒瓶,是他从楼下的垃圾桶里捡的。洗干净,放在窗台上,顺手就能拿到。真有人闯进来,砸过去,至少能争取几秒逃跑的时间。
枕头下面还有一把水果刀,二十块钱买的,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确认一下,还在不在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警觉。也许是十二岁那年开始的,也许是更早。他只知道,在这个城市里,在这个房间里,他必须这样活着。
不是怕。是习惯。
凌晨一点十一分,季熔关了灯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,是从对面楼的窗户里漏出来的。那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,随着对面楼里人的活动,微微晃动着。
他躺在那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那块水渍已经存在很久了,从他搬来那天就在。形状有点像一张扭曲的脸,或者一团抽象的云。他盯着它看了两年,有时候觉得它在变大,有时候又觉得没变。
今天,它看起来像一个人在笑。
他想起今天那个女业主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。不是看人的眼神,是看商品的眼神。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,评估它的价值,思考能不能买下来。
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,但画面又回来了。那个女人的脸,那个女人的笑,那个女人往前凑过来时身上的香水味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。
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裂缝。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,有点凉。
他想起十二岁那年,那个酒瓶砸过来的瞬间。玻璃碎片划在手上的感觉,和这道裂缝有点像——冰凉,尖锐,然后才是疼。
他闭上眼。
“熔娃,你命硬,早晚能出头。”
季三河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。那个老人粗糙的手拍在他肩上,眼里有光。
他睁开眼,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裂缝。
“三河叔,”他轻声说,“我还活着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,三秒后,呼吸变得平稳。
季熔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回到了福利院。那是夏天,院子里的槐树开满了花,白色的,一簇一簇的,香气飘得到处都是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笑声尖亮。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,手里拿着一个馒头,一点一点地掰着吃。
季三河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。他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,一件一件,仔细地抻平。然后他在季熔旁边坐下,掏出烟,点上。
“熔娃,”他吸了一口烟,眯着眼看着那些孩子,“你说,他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?”
季熔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季三河笑了,笑声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他伸手揉了揉季熔的头发,说:“不管什么样,都是好孩子。”
季熔没说话。但他觉得,阳光照在身上,很暖。
突然,画面变了。
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周围一片黑暗。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抱住他,手在他身上乱摸。他想挣扎,但动不了。他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,他看见了季三河。老人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,眼里有泪。
“熔娃……”老人伸出手,却怎么也够不到他。
他想喊,但嗓子被堵住了。他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。
“三河叔!”他终于喊了出来——
季熔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里一片黑暗。他喘着气,心脏剧烈地跳动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——水果刀还在。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坐起来。
是梦。
他靠在床头,大口喘着气。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衣服上,湿了一小片。他抬起手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裂缝,慢慢平静下来。
又是这个梦。最近几个月,这个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,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睡着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对面楼的灯已经全灭了,整个城中村陷入沉睡。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,证明这个角落还活着。
他躺下,这次不敢再闭眼。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。
五点。五点半。六点。
天终于亮了。
早上六点半,季熔起床。
他洗脸,刷牙,穿上衣服,把床单抻平。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本周计划——周一至周五上课+打工,周六复习,周日去福利院。
今天周日。该去看三河叔了。
他出门,骑车,往福利院的方向走。
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他骑在路上,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,但很舒服。
半个小时后,他到了福利院门口。
还是那个破旧的大门,还是那堵矮墙,还是那个小小的院子。他停好车,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,几个孩子在玩耍。看见他,都围上来:“熔哥熔哥!”
他点点头,从包里掏出几块糖,分给他们。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。
季三河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晒着太阳。看见他,老人脸上露出笑容:“熔娃,回来了?”
季熔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很暖。